也是在那一年,他救了太子赵璟。
那是个初夏的午后,萧既明躲在太医院后院的假山下乘凉,手里捧着一本偷来的《千字文》默读。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扑通"一声,紧接着是孩童的呼救。他循声跑去,只见御花园的荷花池里,一个穿着杏黄锦袍的少年正在水中扑腾,却无一下人在边上。
萧既明没有犹豫。他虽只有六岁,却在太医院这一年里跟着药童们上山采药,练就了一身灵活的身手。他纵身跃入池中,奋力游向那少年,从背后托住他的脖颈,将他往岸边推。太子呛了水,脸色发青,萧既明便按照萧迟教过的急救之法,按压他的胸腹,直到太子"哇"地吐出几口水,剧烈咳嗽起来。
太子被扶起,裹着锦袍,瑟瑟发抖,却死死盯着萧既明:"你……你是哪个宫的?叫什么名字?"
萧既明不会说话,只能摇头。太子却笑了,那笑容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孩童特有的真挚:"小哑巴?没关系,从今往后,你便是孤的救命恩人。孤许你自由出入东宫,跟孤一起读书!"
于是,萧既明的生活多了一抹亮色。他成了东宫的常客,太子赵璟大他几岁,待他如亲弟。每当太子在书房读书,萧既明便躲在屏风后,或是蹲在窗下的阴影里,竖起耳朵偷听。太傅讲《论语》,他便记《论语》;太子习《礼记》,他便默《礼记》。他像一块干涸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一切知识。太子发现后,非但不恼,反而偷偷将吃剩的糕点塞给他,将旧书借给他看,甚至在教书先生提问时, 故意答错,引得太傅讲解得更细,好让窗下的萧既明听得明白。
那段时光,是萧既明童年里唯一的光。
直到一年后,那个改变一切的冬日。
那日天降大雪,萧既明像往常一样,揣着太子给他的热栗子,沿着宫墙根溜向东宫。可今日东宫格外安静,书房里没有传出朗朗书声,只有几个太监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皇上急召太子和太医令去紫宸殿,怕是有大事。"
"可不是嘛,南荒来了急报,说是璋族那边出了乱子,死了不少人……"
萧既明心头一紧。南荒,璋族——那是萧迟前些日子常常提起的名字。他隐约知道,萧迟正在研究一种来自南荒的奇毒,与朝廷某位大人物的隐秘有关。
他顾不得许多,凭着一年内对皇宫地形的熟悉,伪装成送炭的小太监,低着头,勾着腰,一路溜到了紫宸殿的侧门。殿门紧闭,里头传来模糊的说话声。他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贴着冰冷的墙壁,屏住呼吸。
然后,他听见了那道旨意。
太监尖利的嗓音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冬日的空气:"太医令萧迟,因私自带兵,扰乱南荒璋族秩序,致使边民生乱,罪责难逃。今撤除太医令职务,贬为庶民,即刻离京,永不得返。太医院事务,暂由左院判柳晷德代管。钦此——"
萧既明如遭雷击。
私自带兵?扰乱秩序?他虽年幼,却也知道萧迟的为人。太医令一年到头都在太医院或后宫走动,连马都不会骑,何来"带兵"之说?这分明是构陷,是借刀杀人!
殿内传来萧迟平静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淡然:"臣,遵旨。臣另愿更名为谢迟,以谢吾罪。"
谢迟。谢罪的谢,迟来的迟。
萧既明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他不敢哭,不敢出声,只能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殿门即将打开,他猛地转身,沿着来路狂奔,雪地里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他跑回太医院,跑回那间住了整整一年的耳房,将门紧紧关上,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不多时,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萧既明胡乱抹了把脸,打开门,看见萧迟——不,现在该叫谢迟了——站在廊下。男人已经换下了太医令的绯袍,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背着一只简单的药箱,鬓角的霜色在雪光里格外刺眼。他身后跟着两个药童,提着简单的行囊。
谢迟看着他,目光温和依旧,仿佛被贬的不是自己:"我要南下了,小哑巴。那地方瘴气重,毒虫多,却也有世间罕见的草药。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萧既明抬起头,看着这个救了他性命、给了他一年温暖的男人。他多想点头,多想跟着他去那遥远的南方,远离京都的尔虞我诈,远离萧家的冰冷无情。可是……
他摇了摇头。然后,他开口了——这是他一年来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干涩,像生锈的门轴:"多谢萧太医令这一年的照料,既明感激不尽。但是我还有父母之仇还未报,我也想……为您查清真相。"
他说出了"萧既明"三个字,也等于向谢迟坦白了自己的来历。谢迟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意外,有欣慰,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萧既明的头顶,掌心温热而粗糙,带着常年握针留下的薄茧。
"没想到你会说话。"谢迟笑道,"祝你好运,既明。"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想告诉他朝堂水深,真相难寻,想告诉他萧敬城心狠手辣,不可硬碰。但看着眼前这个孩子倔强的眼神,谢迟终究只是叹了口气。何必呢?他若有此心,这便是命数。
"去吧。"谢迟收回手,转身走入风雪中,青布长衫很快被雪片染白,像一叶孤舟,漂向茫茫天涯。
萧既明站在廊下,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宫门尽头,久久未动。雪落在他的肩头,积了厚厚一层。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真正孤身一人了。
他没有回耳房,而是转身走向东宫。太子赵璟是他如今唯一的依靠,也是唯一能帮他查明真相的人。他穿过长长的宫道,绕过结冰的荷花池,终于来到东宫书房外。刚想推门,却听见里头传来太子清朗的声音,像是在吩咐什么,紧接着是太监们应诺的声响。
萧既明缩回手,躲在了廊柱后的阴影里。
片刻后,书房的门开了。太子赵璟站在门口,穿着杏黄锦袍,身形比一年前长高了许多,眉眼间已有了几分储君的沉稳。他目光扫过庭院,最终落在那根廊柱上,嘴角微微上扬。
"萧既明,"太子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你出来吧。孤知道你在外头。"
萧既明从阴影中走出,跪在雪地里,额头触地。他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太子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侍从,偌大的庭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漫天飞舞的大雪。
太子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他扶起,目光落在他冻得发红的脸上,轻轻叹了口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