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雨纷纷。
初下山的少侠途经西京,一路只见朱门绮户,车马如流。人间的钟鼓馔玉,曼舞轻歌,如乱花迷眼,攫取着每个人对金玉加身的渴望。
路过一处茶馆,勉强吃些茶汤,少侠提剑正要继续赶路,只闻哎呀一声响,有破衣烂衫的乞丐被丢进了小巷。
他忙不迭过去瞧,对方蜷缩在绵绵细雨中,抱着似乎有疾的手脚,骨碌碌转的眼睛满是无所适从。
很快,对方也觉察到了他的目光,一条不便于行的腿在地上拖出深深的泥痕,艰难地爬过来一把抱住他的大腿,放声嚎啕。
在对方的话语中,有多愁的妻,多病的身,多子的家庭,多艰的人生。听得凡路过之人无不恻隐,纷纷慷慨解囊,掷钱捐衣。
若非实在艰难,何必沿街乞讨?
少侠叹了口气,也摸了摸身上荷包,连同自己浆洗得有些发旧的氅衣也一并交给了对方,单衣仗剑轻胜马,在对方不住的道谢声中远去,深藏功与名。
他一路且停且行,与无数高头大马、上京士子背道而驰。南折东行,风光渐渐不再富丽又或旖旎,土路之上,牛车轧过满地斑驳泥泞,旧瓦破砖,东一块西一片地勉强搭筑成朱楼高台下不见光的条条暗巷。
这里的人操着天南海北各地口音,孩童居多,大人们看起来却无甚营生,活着的感觉也是淡淡,而等闲不可见之处,却远比煌煌日下更热闹非凡。
少侠扫眼一望,此处几乎人人头顶、各个背上都盘桓着些浓稠黑雾,或状似婴孩,或妇孺形容,更有甚者不具人形,堪称千奇百怪,各有不同。
纵然自己便是干这行的,也到底初出茅庐,还从没见过这等群魔乱舞百鬼夜行的阵仗,少侠登时吓了一跳,再不敢继续赶路,索性原地住了下来。
但很快他便发现了,那些黑气既非魂体,又非怨气,捏不着拍不散,日下消散,暗处还聚,如同一块十分黏人的烫手膏药,让往日所学一时间全无用武之地。
它们到底从何而来?又到底意欲何为?究竟要如何才能驱散?少侠在墙头蹲了三天,困扰得周身刺挠,也没有半点头绪。
一日夜里,他从睡梦中惊醒,猛地捕捉到个轻微响动,只见一个瘦弱女童悄默来到了一棵早已枯死的槐树下,开始蹲身刨土。
树下的泥土十分松软,显而易见时常被人翻动,小姑娘许是在这里藏了什么不欲与人知的秘密。少侠蹲在树上看了半晌,又四下张望,唯恐突然钻出来什么野狗野狼。
可女童下一瞬的动作却让他骇了一跳,只见她扒得满手漆黑,双手各执满满一抔土,不再翻找,而是把泥土用力朝嘴中塞去。
她像只小小的饕餮狼吞虎咽,腥臭难闻的泥土被塞进嘴中,却就如同这世上最难得的珍馐美味。
少侠呆了半天才缓过劲来,又见女童颈后,浓稠黑雾汇聚成一只大手,似乎扼住了女童的后颈。
原是魔物在操控这一切!
少侠勃然大怒,当即从树上飞身而下,端如天神降临,一纸黄符带着雷霆之势一把劈散浓雾。他将女童护在身后,待得再不见那团黑雾,这才转过身看向对方,反复确认:“你没事吧?别吃这个了!”
他利落拍尽女童手中的土,却见对方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目光分外灼灼。
这几乎不像是一个小女孩能有的眼神,而应该出现在一只饿红了眼的野兽身上。少侠嗅了嗅自己周身,确保没有什么烧鸡烧鸭的诱人味道,可再看女童的眼睛,分明自己才是烧鸡烧鸭本身。
“哥哥……”女童甜甜道,“你看起来真好吃……真好吃……”
小孩不懂大人的先礼后兵,她简单发表了下自己的看法,喉间咕咚一声,便龇牙扑了过来。
可惜她四肢虽然纤细,肚子却胀得格外大,剧烈动作下,很是失了平衡与灵敏,少侠稍一闪身便能躲过。但他余光中瞥见一旁尖锐的石块,一咬牙,竟也不再闪躲,硬生生便要受下对方扑咬。
千钧一发之际,被驱逐的黑雾又猛地凝形,再次变成一只大手,在女童颈后轻轻一击。
她双眼一翻,软绵绵栽进了少侠怀中。
一炷香后,一个人,一团雾,并排蹲在树下,两两无言。
“抱歉……”少侠憋了半天,先开口道,“我还以为你们是什么……呃……不太好的东西。毕竟你们这样的存在,又不似魂魄,也不算怨气,偏偏与活人共生……实在不寻常。”
黑雾吐了两圈黑烟,传出个汉子十分粗犷豪迈的声音:“嗨,这有啥好道歉的。我家丫头差点没把你吃了,你不见怪就成。”
“其实我们都留意你好几天了,你能瞧见咱们,想来定有大来头。”大汉道,“我们虽然自己也搞不清楚状况,但也安于现状,就怕你不分青红皂白把咱们全都收了,那就了不得了。所以,一直也没人敢搭理你。”
确实差点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动手的少侠脸颊一红,又忙不迭道:“我虽有些斩妖除祟的本事,但也不是那等不分是非善恶之人,你们既然都曾是他们的家人,想必无论如何,都是不欲加害他们的。既如此,我们倒不妨一起坐下来合计合计,到底怎么才能让你们摆脱现状,总一味滞留人间,对他们,对你们,总归是不相宜的。”
大汉一拍大腿,长夜漫漫,终开始侃侃而谈。
最初,这里也并不是流民巷,他们也不过是生活在天南海北,不曾谋面的一群普通百姓。
不知是从何时开始,或是一口井的水出现了问题,或是一片田中的菜蔬生了病害,毫无征兆的瘟疫如无声却汹涌的潮水,始自他们各自的村落蔓延开来。虽不飞快致死,却每日都有许多人因此倒下。
恰逢各地方官员进京述职之际,所有呼告求声被悉数压下,年迈老者苦难支撑,唯有寄希望于更强壮的年轻人,他们逃窜出封闭,离乡背井,带着子女,带着村中人的全部希望,赶赴天子脚下。
他们就如此,从五湖四海相知相遇。
这样一群人,还未至皇都,已经很快引起各达官贵人的注意,京城周遭,富庶繁华果真不假,京官雷霆手段也果真不差。他们不过等了一日的光景,第二日便得到了贵人施医赠药,援手帮扶。
只是他们道:皇城周遭人口稠密,恐疫病蔓延。便为众人在千里之外另寻居所,集中医治,另有一批医官即刻奔赴疫区,定然会将此事妥善处理。
他们千恩万谢,感激涕零,无比温顺地听从了这样的安排,奔赴千里之外的未知命运。
但等待他们的,却是无情无尽的圈禁。
所有馈赠施舍被掠夺殆尽,他们似猪狗,如困兽,日复一日,在看守之中走向无望的陌路与穷途。
偏那些贵人自觉不够意趣,每日拿出些药物,看着他们为生而争夺,为死而抉择。有人拿到了药,把生的选择留给了子女;也有人痛极地以骨肉为梯,从此不人不鬼地活下去。
到底这样过了多少年?他们也不清楚。直至终有一夜,雷雨轰塌了高墙,众人这才惊讶地发现,原来守卫在外的人早已在无知无觉间散去。
他们得出樊笼,放肆奔跑在天地间,急迫地向家的方向赶去,迟来的饥饿感没顶而来,几乎吞噬了他们全部的本能。凡是随手能抓到的所有,泥土、蚯蚓、树皮、尽数被塞进口中,撑圆他们的肚腹,却填不饱他们无穷无尽的口欲,反而让他们的四肢更显消瘦。
面对着因终日饥饿放声大哭的孩童,终于有父母动了心念。有人试图片下自己的肉,有人试图去削自己的骨。刀子落下,除却空空落落一片虚无的雾,什么都没有。
暴雨冲刷着坍圮的高墙,冲刷着那些裸露在外、夹缝中的白骨。其实没有雷电,也没有怒其不幸的天意,只有一只又一只纵然化成白骨也在竭力撕扯牢笼的手。
原来回家的路,早就是一场死途。
少侠垂首看着眼前昏迷的女童,神色复杂:“那他们……”
“别担心,还活着。”那团黑雾再次汇聚成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女孩的额头,“只是可惜了,我们是这世上最无用的父母。”
不知从何时起,四面八方围满了黑雾,他们不似魂魄,能看清模样与神情,只能从囫囵压抑的呜咽与啜泣中分辨出老少男女。
“……不是的。”少侠道,“不是这样的。”
他仰起头,早已泪流满面:“你们是天下最好的父母。”
呜咽之中,忽有一枚铜板划破沉重的空气砸在他肩头,又从他肩头弹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动。
少侠一愣,看向丢掷铜板的过路人,对方一身锦帽貂裘,光鲜亮丽,对比下来,自己这灰头土脸的模样,确实落魄得堪比乞丐。
对方叹了口气,道:“也是可怜,小小年纪,还得卖身葬妹。”
少侠:“……”
大汉显而易见地不高兴:“怎么说话怎么说话呢你妹才死了呢!”
少侠盯着那人的脸看了半天,先是恍然,又变愤怒,一张脸前后变换了至少四五种情绪,直把众人也看得一愣接着一愣。最后,他冷笑一声,所有眼泪尽数吸了回去,又实打实地高兴道:“这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那富人转身行过小巷处,手中灯笼忽闪忽闪,偶尔照亮倚靠在墙根透着半死不活的身影,气氛一时间有些说不出的诡异与阴森。
这场景自离开皇都后,看得很是频繁,一开始的心惊变成了种麻木的烦扰,他暗道了声晦气,赶忙加快了脚步。
折过这条路,总算再不见那一双双黑漆漆死灵般的眼。富人呼出一口气,步伐轻盈,却在下一瞬被人猛猛踹了屁股,整个人登时飞出,如倒栽的大葱大头朝下摔在地上。
他呸呸半天,赶忙起身转头,怒不可遏地看向来人,又转了愕然神色:“你?!”
少侠笑道:“认出我来了?”
富人大怒:“恩将仇报的臭小子!我好心施舍你银钱,非但不心怀感激,竟然还出手伤人!”他也不客气,速速摆了个起手式,似也是个练家子,“太岁头上动土,我看你是不想活了!今日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马王爷到底有几只眼!”
少侠摇摇头,无比失望道:“看来是没认出。”
眼见对方哇呀呀提起沙包大的拳头照面而来,少侠剑未出鞘,只抬起右手,啪一巴掌便扇得对方原地转了三个圈。
“怎的不见你‘多愁的妻,多病的身’?”
他年纪虽小,手劲却大得出奇,对方面颊顷刻高高肿起,上浮一个鲜明的巴掌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