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三刻,花潇果然准时来了。柳眉妩已经收拾停当,穿了身烟紫色的圆领袍,底下是一条藕粉色的灯笼裤,头发梳成两股辫子,十分娇俏灵动。
花潇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满意地挽过她的手,口中道:“这样好看,很适合你。叶姐姐,以后可以多这样穿。”
柳眉妩笑哼一声,“没办法,天生丽质,怎么穿都好看。穿长裙是仙气飘飘,穿短打是英姿飒爽。”
惹得花潇嫌弃甩开她的手,可没走两步,又回头拽她的袖子。
两人结伴出了闲闲居,沿花家后院的夹道往外走。夹道两旁的柚子花开得正盛,白花花的缀了满枝,香气浓得化不开,走了一路便染了一身。
转过月洞门时,恰与携手回来的陆宝珠和谢春红打了个照面。陆宝珠今日穿了件水碧色的褙子,气色好了许多,颊上有了血色,眉目间的郁结之气也散了大半,整个人像被水洗过似的清爽。谢春红则穿了一身石榴红的衫子,底下是条月白裙,手腕上的银镯子叮叮当当响着,走起路来风风火火的。
两人显然是早起散步去了,额角沁着薄汗,鬓边碎发也沾在脸上。听说花潇和柳眉妩要去拜访义华年,当即说也要去,于是让她们先走,自己回去换了衣衫,随后就到。
两人上了马车,一路往城西而去。永明的街巷不比长安坊市横平竖直,更像一把撒出去的种子,滚到哪儿便落到哪儿,曲曲折折,没有定数。但早市的热闹喷香,却一点儿不逊长安。
转过两条街巷,马车停了下来,花潇掀开车帘看了看,转头对柳眉妩说:“柳叶巷子到了,马车过不去,叶姐姐,我们下去走吧。”
柳眉妩跟着跳下车。便见青石板变成了碎石路,两边的院墙也矮了下去,墙头探出几枝石榴,花苞已经红透了,像一个个攥紧的小拳头,在晨风里微微地颤。
柳叶巷子确实窄,窄到两个人并肩走都嫌挤,于是别过车夫,柳眉妩跟着花潇一前一后地往里去。
永明多春雨,地上青苔绿得发亮,踩上去滑腻腻的。柳眉妩小心翼翼地挪步,花潇却如履平地,步子轻快,一边走还一边指着各家各户的门楣向她介绍:“这是周阿婆家,她做的腐乳可好吃了,霉得透亮,筷子一夹就化,下粥最香。这家姓赵,男丁都在外头跑船,家里就剩婆媳俩,婆婆眼睛不好,媳妇每日清早去河边洗衣裳,回来还要做饭伺候婆婆,是这一带有名的孝顺媳妇……最里面那户,就是小满家了。”
柳眉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看见一扇半旧的木门,门上贴着一副崭新的对联,女字娟秀。这会儿门虚掩着,但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扫地。
柳眉妩好奇地问:“一路走来,柳叶巷子里的几家都在院子里种花种树,小满家怎么什么都没有?”
花潇不以为意地笑:“义姨桃李满天下,何用堂前更种花。”
柳眉妩听了,若有所思地点头,觉得这话说得真对。有些人家的花是种在土里的,而有些人家的花是种在心里的。
花潇上前叩门,里头应了一声,木门吱呀开了。看清来人,义小满欢喜得蹦了起来,两根粗黑的辫子跟着上下甩动,辫梢上的红头绳像两簇小火苗。
“哎呀呀!二姐!灵儿!你们怎么来了!”
花潇握着她的手,笑着解释道:“小满,华年姨在家吗?叶姐姐想学女字,不知道华年姨方不方便。”
义小满把门推得更开了些,侧身让她们进来,嘴里说:“阿姨在的,正在后院晾布呢。你们先进来坐,我去喊她。”
说完便朝院子里头跑去了,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柳眉妩跟着花潇跨过门槛,打量这个院子。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利落。屋檐下挂着一排竹竿,上面晾着几匹染好的蓝布,深一块浅一块的,在风里轻轻晃荡,散出一股靛蓝混着草木灰的淡气。
“这是什么?”
“是蜡染。布上留白的图案,就是女字。”花潇为她解释,“先拿蜂蜡在布上画出女字,再浸到蓝靛缸里染。蜡护住的地方染不上色,褪蜡之后,白底女字就留在蓝布上了。”
柳眉妩好奇,正想凑近去看,忽然听见后院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踩在青砖上笃笃地响。很快,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义华年大约三十来岁的年纪,身材高挑,穿一件靛青色的对襟短衫,底下是一条黑布裤子,腰间系一条蓝布围裙,沾着蓝的白的浆痕。
她一看见花潇,便笑了,热情招呼道:“潇丫头来了。谢天谢地,你家的事总算有着落了,你也不用再担心你三嫂嫂了。”
花潇迎上去行了礼,“谢谢华年姨挂念,十五那几天家里实在忙,走不开身,百花楼的课只好请假了。今天我们出门还碰到三嫂嫂和春红姐,她们知道我们来拜访你,晚点也要来呢。”
义华年笑盈盈应了,“有心了。我倒是没什么。你一向聪慧,学东西也快,就算落了几天的课程,很快也能补回来。只是,你不是说你家的浅丫头一直想来百花楼玩吗,错过了这个月,就只能下个月了。”
“她可不无聊,陆家妹妹这几天住在我家,她有了玩伴,哪里还记着学字,怕是早就忘到九霄云外了。”花潇扶额失笑。
义华年也笑,笑完了,才将视线转到柳眉妩身上,愣了愣,忽然问道:“你是香香的孩子?”
柳眉妩也愣了,点了点头。
“你娘不教你女字吗?她的女字,可是我们这一批里写得最好的!”
柳眉妩垂头回话:“教的。”
花潇连忙解释道:“华年姨,叶姐姐之前病了一场,烧坏了脑子,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也就忘记了女字。”
义华年听完,表情凝重,没有说话,慢慢朝柳眉妩伸出手。她的手沾着没洗掉的蓝靛汁液,指缝也被染成了青蓝色,笑着说:“你的手给我看看。”
柳眉妩依言伸出手。义华年握住她的手,翻过来看看掌心,又看看指节,拇指在她食指内侧的薄茧上按了按,叹口气,又松开了,“脑子忘了不要紧,手还记得就行。进来吧。”
说着,转身领着几人进了正屋,径到八仙桌旁坐下,提起茶壶倒了两碗茶,推给她们。柳眉妩喝一口,凉的,还有一股淡淡的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