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炀文武全才,承载着李氏一族的期望和骄傲。
那十几年,是成国公府最和睦的日子了。
后来夫人诞下次子李煦之后几年便朝堂有变,成国公及其背后的赵州士族被新帝忌惮。
国公爷奔波于朝堂,夫人带着小李煦待在封地。
因着丈夫和长子被接连任命,夫人思虑不安。
每每都严苛教养着李煦要如长兄那般,又怨其太小,成了李氏夫妇的绊脚石。
而后长子骤逝,丈夫身残,夫人备受打击,一蹶不振。
在国公府被折去重要羽翼之际,李煦被封世子。
夫人由此生怨,怨其夺了长子的尊容地位,又惦其夫妇只剩这么一个儿子了。
便恨也不得,爱也不得。
后李煦进宫成太子伴读,俨然连带着成国公府都归属于太子党派,越发地需要他谨思慎行,步步稳妥。
再之后,夫人病愈。李煦被永晋帝分派留至赵州,夫人一人留在长安城。
那母子间早已缺失的信任、依赖,在日复一日的磋磨中,早已成了不可跨越的河畔。
午后,书房内窗户开着,梨木书案上用砚台压住的纸张被吹起,轻微地沙沙声。
房内的布置很简单,一桌一椅一柜,书匮上的古籍摆放齐整,每行每列都用着竹制的书签细心标记。
“世子,吴嬷嬷方才见您未食多少,将这点心让我给您拎来,说是夫人早晨亲自去厨房做的。”
随青将食盒拎至桌前,边说边将盖子打开的时候,看清里头之物时他呆住。
李煦背对着随青,正随手翻阅着一本经书,书角处有一小块青斑。
随后他的目光从书页挪到书匮上,手指从面上轻抹,指尖立马尘灰一片。
他的唇轻抿,说不上来是什么心绪。
书房,应该是无人来清扫的。
也好……
“随青?你愣着做什么?有那么……”
李煦手里还握着书,走近身发现随青正想盖上食盒。
可他还是瞧清了。
杏仁酥糕。
“世…世子,肯定是厨房送错的。”
“吴嬷嬷交代过的,怎会出错,放着吧。”
“是。”
随青犹豫着将其放到稍远一点的窗台上,心里念着:夫人,您可真是心大。
杏仁酥糕,是长公子最爱的。可却不是世子最爱的。
世子吃了会起疹子的,连他随青都知道,哎。
“将这些书都搬下来整理吧,起霉了。”
李煦去内室换了身茶白色的窄袖长袍,头顶只用青玉发冠束着,只着常服令他的身姿多了些仙气般的飘逸。
随青将已有些斑驳的古籍用巾子小心擦拭,重新放置书匮上,一直清到最底那层。
“恐是雨落之时窗台未关紧,雨丝飘进来了。这几本上的字,都潮湿得字都瞧不清了。”
随青一边念着,一边随手翻开几本,发现原来是话本。
世子的藏书中居然也有话本。
只好像,少了一册?
随青纳闷,是漏了一本吗?
在隔着几排柜子的间隙中。
他瞧见了那缺的那本,也就是被霉得最严重的一本,正被他家世子稳稳妥妥地放置手中。
李煦那双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正轻捻着一条帕子,小心地擦拭。
他的眉头轻蹙,一页一页地,专注小心得好像是在雕刻一件精美的器物。
那帕子,好像还是江南特有的名贵丝绸。
随青回到书案前,将手里几本也递了过去,“世子,这是同一册的吧?”
李煦转头看了一眼,“嗯,放着吧。”而后又见他聚神在那一本话本上。
随青幼时便是李煦的小书童,而同时还有另一位护卫,名唤随奚。
看看日头,应该是差不多该到了。
正想着,就见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见过世子。路上耽搁了些时日,望世子恕罪。”随奚屈膝行礼,风尘仆仆。
他身材高大,浓眉长脸,脸上是长年如一的肃色。
“不晚,来得正好。”李煦启唇,示意他接着说。
“这是定州来的信件,您过目。此外…”
随奚的面庞罕见地犹豫,“沈霂已然有些察觉我们在查定州崔氏之族。”
李煦坐在书案前,手指微顿。
随青接过信件,递至李煦跟前。李煦不着急接过去,垂下去的眼眸,长长的睫毛盖住眼里的神色。
屈膝赶来汇报的随奚,沉默未语的世子。
这一幕……每隔一段时间,随青都会看到。
被沉默悄然带走的时间里,随青不敢抬眼去看世子,只敢落在那几册话本上。
随后,随青听见李煦的声音如同云边飘来,“无须遮藏,他想知便让他知。”
余光中,那几本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的话本,被世子轻放进了一个檀木匣子中。
随奚有些意外,这几年间,关于定州崔氏之事,世子总让他暗中查。
现下若公然行事,便会很快被沈家盯上。
世子这是,故意的?
见李煦要休息了,随青拉着随奚到廊外,四处观望着。
随奚蹙眉不解,“你这是在干嘛?有话说?”
“随奚,你向来知世子之事比我还多。世子不是一直心中有意中人嘛?这次世子回来,居然还顺路救了个落难的崔娘子……”
随青跨步坐到石凳上,叉了腰似乎脸上犹疑着。
“哪个崔娘子?”随奚被他搞得懵里懵圈的。
“就是那定州博陵崔相之独女,崔娘子呀。”
等下,定州崔……?
随青猛地起身,眼珠子被惊得瞪老大。
“崔娘子,就是那那那……以前与世子在定州一起长大的那位小娘子?”
随奚扶额望天,默默飘了一句话留在原地,
“我为什么有你这么蠢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