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瞧瞧这,你崔叔父在朝堂上舞弄文墨,小辈的在太学院连马都骑不了?还是听听劝,回去读读圣贤书吧。”
几匹皮毛油亮的马停在崔疏禾面前,马鞍上的几人居高临下地肆意嘲讽。
领头的是金吾卫右将之子,陈祀渊。
她将因拽久了缰绳而把掌心磨破的手往后藏,握紧了拳头。
如果不是来太学院,与这些官家子弟同窗授课,她不会知道这些新贵之流对崔家报以这么大的敌意。
彼时官场上文官与武官常有矛盾。文官之首崔少琮,曾弹劾过军营贪腐之事,使得不少武将丢官贬职。
连着太学院,文学与武学每年的考试都在暗自较劲。
“文官出身又如何?有真才干的人,向来都是能文善武,博闻强识,胸怀天下。你们文学榜上垫底,就这骑马一科我要是都不让让你们,以后怕你们连给人牵马的官职都做不了。要不,我叫叔父帮你们进言进言?加多几个什么跑马场驭马师之类的?”
崔疏禾下巴轻抬,俏生生的脸蛋上平静又带着讥讽。
几人一听脸色立马难看,崔疏禾见状冷哼一声。
只会来这跟她呛声,动动嘴皮子,谁不会?
她暗自捶捶酸痛的腿,佯装老练来个翻身上马。
马鞍处磨到了她大腿根红肿的擦伤,差点痛呼出声。
实际上,她只学会了上马。
陈祀渊见不惯她明明弓都拉不开的小身板却总是一副清高倨傲的模样。
“哈,笑话。要不我们来打个赌。春试刚过,那便等秋试。若你秋试文学榜武学榜皆能比我等几人高,且你的武学分要高过于沈霂,便算你赢。谁输,谁便帮对方牵马,绕太学院一圈,边走边喊你是我爹。如何?”
太学院的学子每个人身后都是官宦世家子弟。这赌注,若是输了,传出去何止是脸面无存。
沈霂又是谁?不管,她崔疏禾向来不认输。
“好。我应下。”
当围观的学子十分兴奋地讨论着这赌注,崔疏禾掉转马头回了。
等人少了些,崔疏禾痛得呲牙咧嘴地从马上下来。大腿根估计磨破了,这硬邦邦的马鞍真是的……
崔疏禾一通心情全被搅和了,牵马缓步走至马厩。
日落西山,天边一道道霞光绚丽动人。马厩旁有一个少年身穿深色衣袍正在为他的白马刷背。
白马儿恣意畅快,晃晃背将身上的水渍晃掉,时不时发出“嘶嘶”声,以示欣喜。
当崔疏禾正走得七扭八拐地靠近时,那些水渍也顺势洒了她一脸。
“啊!”崔疏禾惊呼一声,水渍入眼。
听见动静,那名少年绕过马身过来查看,颔首道:“未看清有人在此。见谅。”
崔疏禾边摆摆手边眯开了一只眼睛,从水雾中看清那张脸。
桃花般多情的眉眼,唇边荡着明朗的笑意。
身披霞光却不会让人生出“夕阳近黄昏”的感伤,而多了一些待夜幕将至,光亮会再绽放的希冀。
是的,希冀。
沈霂在很长一段岁月中,都是她心中的希冀。
为了那个赌,太学院每晚的跑马场上,她几乎倔着一股气夜夜练习骑术。
待骑术逐渐熟练,便又日日练习射箭。
不知从何时起,夜晚寂寥无人的跑马场上沈霂的身影时有出现,站在旁边似有趣味般地看她笨拙练习。
再后来,寝间的书案上便时常出现一些跌打损伤的药膏。
“陈祀渊那几人的骑射并不差。你确定,你能赢得过?”
沈霂随意靠在跑马场上的草靶子旁,心下觉得这个崔家小郎有一种笨鸟学飞的蛮劲。
崔疏禾听不出他语气中是期待多点还是嘲讽多点。
“咻”一箭急速飞去,但可惜力量不足,半空卸力,射歪了。
崔疏禾蹙眉,继续从箭筒里抽出新的箭,拉弓,却忽而转身,将弓箭头瞄准沈霂。
箭头所对之下,沈霂挑眉,纹丝不动。
随后听崔疏禾的声音飘来:“我不光能赢陈祀渊,还能赢你。”
沈霂微愣,低头笑了。
这笑,多了几分真心。
沈霂似无视着正瞄准他的箭头,踏着月色迈步径直走向场上。
只见他握住崔疏禾持弓的手,拉过弓,力度大得让崔疏禾侧目惊讶了一番。
“想赢我,用对方法比蛮劲更重要。”说完他松开了弓。
那些总是被她射歪的箭,此刻如同神力附身,稳稳直扎至草靶中心。
崔疏禾虽十分意外沈霂的慷慨教学,但他确实在骑射方面很有天赋,也很有能力,她也不扭捏直接让他教。
等到秋试那日,崔疏禾确实赢了陈祀渊。
被沈霂教过的技术,陈祀渊确实还差了一截。
她也确实赢了沈霂。
因为沈霂,弃考了……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崔疏禾脸色如同被晴天惊雷击中那样呆滞。
明知道她日日琢磨如何骑射,从武学垫底到校尉都对她另眼相看,只差在那个秋试上比个高低。
他他他,竟就这般弃考了?
气得崔疏禾连欣赏陈祀渊叫爹的场面都没兴趣了,直奔忠勤侯府往沈霂身上踹上一脚。
过往种种,在小女郎恣意的年岁中泛着无限荧光,明亮鲜活。
而如今再浮上心头,却如馊掉的过夜糟糠,千遍万遍那般的难堪和惨痛。
过往如尘沙飘扬,四散无痕。
耳畔又传来了什寤急匆赶来的呼喊声,“你若在此时杀了沈霂,你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