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不让大晋的江山动乱,让民众人心恍恍,饱受纷乱之苦,李朝晏没有选择与其争。
崔家为了一众前朝臣子背后的世代家族,选择了继续效忠大晋,而英国公傅家自傅太师逝世之后,也沉寂了下来,不再参与朝政。
崔疏禾因着幼时与李朝晏有过一面之缘,甚至被她亲切地换作“小阿娘”,而后便一直都有书信往来。
虽然崔少琮常常教导崔疏禾切勿与李朝晏交往过密,他们崔家本就是与前朝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若再知道他们书信来往之密,恐就成了谋逆。
崔疏禾隐隐觉着李朝晏待她亲切,是因为李朝晏身份的特殊,一生都无法像个寻常女娘一样,梳红妆、插珠钗、与心悦之人相知相许。
于是从小丧母的崔疏禾无意中唤她“小阿娘”,就像李朝晏真的拥有着自己的亲女一样。
后来崔疏禾摔崖伤重,命悬一线,还是涪陵大师亲自下山替李朝晏送药来。
可是再后来,李朝晏就销声匿迹了。
崔疏禾的“小阿娘”也一直存在在记忆深处,依旧是那副扮作男装的俊俏英气模样。
原来“小阿娘”,长发披肩,是这样沉静似水的模样。
崔疏禾看着冰床苍白着脸,静静躺着的李朝晏,后退了两步,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唇,才没让自己发出呜咽声。
李朝晏一点都没老,只是崔疏禾从来没见过她这副模样,心中掀起惊天骇浪。
前朝太子,被藏在定州的地下城中,生死未卜?
崔疏禾胸前起伏,手中的木盒子被她攥得发出“吱吱”声,倏然间她奔至门口,掀开帘子,用力扯起沉邑的衣领。
“你们……竟敢如此待她……”崔疏禾眼圈一红,李朝晏可是堂堂太子啊,前朝之时二十岁前都是随军出征的巾帼女将。
那个世人逐渐忘却其英姿的先太子,那个只作她一人“小阿娘”的李朝嫣。
起码有十年,她就这样暗无天日地躺在这张冰床上,仅着一缕薄衣……
“不是我。小崔娘子,你冷静一点,容我说。”
沉邑那死寂的眼眸终于起了点波澜,眼中急色不似作假。
崔疏禾重重地将他推开至一旁,跑回内室,像儿时那样,轻伏在身侧。她抿紧了唇,将那层冰丝被拉高替她遮住露在外头的肩。
“混蛋,都是混蛋。是谁?究竟是谁做的?你再不说,我就将这里一把火烧了,谁都别活……”
崔疏禾已经无法感知心口是否还有狱火在窜烧她的经脉,她浑身都在抖,激愤在体内叫嚣着。
她恶狠狠的眼神并没有对沉邑有震慑之用,沉邑只是听完她的话之后忽然笑了,“你、我、她……如今谁算真的活着……”
崔疏禾眸中一顿,缓缓回头,唇瓣微动,却没有吱声。
“十年,她中间就醒过一次,唤过你的名字。你是叫岁岁吧……”
沉邑立在门沿边上,微微弓着背,神情陷入回忆,“我本也是出身定州一户普通人家,家就在上华街边上。我犹记得,那是一个雨夜,天边闷雷阵阵,无数的脚步声如雷霆之势晃动了整条街道。在黑夜中我们也都恍恍惚惚,不知身处何地,发生何事。待有意识之时,我们一家人已在这地下之城,出都出不去。”
“整条街的人,都像瞬间失了记忆一样,不知今昔是何时,自己是何人,只是浑浑噩噩在这漫漫长街生活着……我是自己无意中跑入了这座楼阁的,那时殿下人还好好的。她被囚禁在此,饱受折磨。”
崔疏禾一颗心如被石子不停击打下沉,急急问道,“是何人?”
“我不知。”沉邑脸上浮现痛楚,“她是我见过最坚毅的女子。被那人日日夜夜折磨,辱她欺她,逼迫她……却从不肯屈服。我待无人之时,偷偷来看过她几回。她没有呼救,也没有逃跑……后来,她身上的伤越来越重,衣不蔽体,却仍面上静寂似夜。那人见她不肯从,就……就将她囚在此地,放血……”
沉邑嘴边艰难地说出一段话,终于蹲下身,双手轻捂着眼眶,语中哽咽。
“放血?……”崔疏禾犹疑地出声。
什么放血?放血作甚?
“这里的人,都被下了血阵。身上被缝了无数的红绳,血沿着施了法的绳子流出去……殿下她,是万军之首。她的心神皆被控制住了,她的血需要汇聚在血池中,供给玄鹰。”
沉邑深吸着气,继而说道,“本来我也需要被拉去放血,可我的父亲母亲挡在我面前,死了……我被趁乱塞在了篓子里躲过一劫。”
崔疏禾的身体晃了两下才堪堪站稳,她属实没有听明白沉邑说的。
沉邑见状也没有再多加解释,进门后朝着冰床下的一只刻着蟒的床脚轻轻一掰,冰床往右侧移动了一下,底下隔着冰层露出如同深渊的地洞。
地洞之大,像悬崖一样一泻千里看不到尽头,可是步履一致的脚踏声却如风雨将至,轰隆隆地此起彼伏。
密密麻麻的人头,黑压压成片,更重要的是,这个巨大的地洞四周都在淌血,从上往下流,汇聚成河。
人人都惯称战场上的将士“浴血奋战”,崔疏禾此刻才明白,何为浴血……
“这莫不是?”
“是玄鹰。”
所以她刚下来之时,便闻到了极重的血腥味,是因为这整座城都靠放血“养”着这支玄鹰军。
“为何靠血?”崔疏禾还是不明白,可心中逐渐浮起了一个不可置信的念头。
“是血祭。”
得到沉邑的回答,崔疏禾整个人瘫软在地,睫毛颤动,好似一切都有着牵头。
血祭是早在大晋开国之前一个边境小国的一种法术,意在用人血献祭,更甚至用人的生辰八字加以八卦阵法,起到控制心神的作用。
只是这血祭因着太过血腥而被诸多小国抵制摒弃,于是传言下来到大晋,也是甚少人能了解到。
“玄鹰军中之人,皆是至阳之性。为了让血祭重现在玄鹰之中,他们将整条上华街的人都掳来,挑选了至阴之人的血,放至血池中。二十万军啊,你可知,放了多少人的血……”
沉邑已是难以克制的愤慨,双手捶向墙壁,眼眸痛恨。
“若人不够呢?”
二十万……这个数,可不是小数目。
“每年各地的流民、失踪的人口……不是人吗?”
终于,空中静默了下来,崔疏禾和沉邑的眼眸对上,皆无法继续言语。
“那些人……是谁……我们方才明明见到了沈霂。”崔疏禾不由得往源头去想,这么残忍的阵法,耗尽这么多人,就为了养这支军队。
该是谁,是何身份,用向何处?
可如果沈家想要这支玄鹰军去夺储,又好像解释得通?
“不止沈家。沈霂此人,我只见过他来过三回。这里真正的主人,应当不是沈霂。”
沉邑作为这座地下城中唯一一个逃过一劫的,唯一清醒着的人,一直暗中查这座城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他忽然转眸看向崔疏禾,思忖着说道,“沈霂连你已是鬼魅都没看出来。很有可能,他甚至可能不知道这里被用了血祭做阵法。”
崔疏禾打量着沉邑,旁人看不出,沉邑能看出?
“别这么看我。你方才被沈霂带走,掉落了这个……”沉邑从袖中拿出那条刻着“柒壹”银铃的红绳。
红绳被她身上的狱火烧得断裂,顷刻那瞬,他远远地看见了崔疏禾雾形的影子。
“我只想要救殿下出去,小崔娘子,我只能求助于你。”沉邑重新起身,抚好衣袍,面上慎重且严肃。
“我?我可以做什么。”崔疏禾望向他手里属于她的银铃,察觉到沉邑极有可能想同她做交易。
“这地下城的人,都已身受阵法,患了离魂之症。玄鹰被血祭控制,被殿下身上的红绳引法所牵制。待不久时,阵法已成,这支军,便可是一人可当百人用的傀儡之军,踏平云安都不在话下。小崔娘子,我几番冒险调查,才知你便是那至阴之魂。若那背后之人,想尽快养成这支傀儡军,定会从你身上入手。若是到了那一天,真如邑所料,邑在此跪求小崔娘子以天下苍生为重,救殿下,救定州,救云安,救天下人……邑在此,替千万大晋子民,叩请小崔娘子一回。”
沉邑掀袍而跪,身子□□地屹立着,眼中饱含着迫切和恳求,双手递上那条银铃之绳。
崔疏禾久久地站在原地没动,心下到了这时,竟是十分的平静。
她缓缓地接过沉邑高举过头的银铃之绳,却没有戴上。
目光落在冰床上心口被缝上数不清红绳的李朝晏,崔疏禾垂下的手指被紧攥着,手指掐出印子。
九月之期啊,她心中恍然地有一种被夜明鬼司和什寤戏耍了的感觉。
所以她不是因着可以改变崔家之局而回来的,是为着她是鬼魅,无论如何都会魂飞魄散,所以将她盼来替天下、替大晋、替皇室,挡下这血祭的。
没想到,她这条命到了最后,还能如此无私大义的用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