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礼原本刚从刑牢中被抬回，受了刑罚卧床了几日。邓挽之还不打算将此事先告知于他，是崔舒怜偷偷跑来告诉他的。

他又是惊又是气，惊的是继崔疏禾去了云安之后，他这个二兄便也甚少有机会同崔疏禾碰到一面，如幼时那般亲近问候。

崔叔父已不在，若崔疏禾再有个什么事……

气的是崔家对崔疏禾的态度，关照有加却思前虑后。

能思何虑何？不过是崔疏禾如今与李煦走得近，赵州那档子事被呈上朝堂，崔家担心崔疏禾会再次将他们定州拉下水。

崔礼欲伸出右手拍拍李煦的肩，却是思及右臂……

他在刑狱中被用了刑，惯是能写出好字好句的右臂几乎是半废了。

垂下一边的胳膊，崔礼换了另一边的手去示意李煦先回书房。

崔疏禾自那日起便一直昏迷，全无脉络，身体冰凉，但一直吊着一口气息。崔礼也从未见过李煦那般急切的模样，目眦欲裂，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几天几夜皆是未眠，从内院的房中摇着头走出的医士数不胜数，哪怕是遣了人去云安寻宫廷御师，仍是得到一句“无力回天”。

已经过了月余了，赵州与云安不停地传来信件，李煦整个人都瘦削了大半，眼底青黑一片。

白天与上门的谋士会面，晚上到崔疏禾房中愣愣地坐着，干枯地像一具尸体。

“容泽那边如何？”崔礼立于书房书案前，蹙眉而问道。

李煦半撑着上身扶着书案，头微微低着，语中微哑，“在查了。上华街，当年确是登记过失踪人口，皆是至阴命格的女娘。”

他们几人回来之后，傅容泽便马不停蹄地去探查当时定州还在上华街临近的乡民，近日才传来了些消息。

定州后山的滑坡，所伤之人，也是至阴至阳之命格的人。

而崔疏禾去了一趟地下城之后便不省人事，也是崔礼前来告知，崔疏禾同样是至阴之格。

至阴至阳之命格，并不常见。应当说，当下的大晋并没有对这等八字命格有过深的流传研究。

但如今碰巧之事甚多，便让人不得不去想，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操控着这一切。

“可是熙敬，你这边状况也不好。赵州传来消息，二皇子之手下已将李氏府邸围困多时。熙敬，你不能再等了……”

李煦久阖的眼终于缓缓抬起，一袭深色的窄袖锦袍将他紧致的腰脊勾勒出形，他眉宇之中的冷意凝聚，似有波光微闪。

是啊，他不能再等了。时机已经到了……

可是他的心中似有千石般的沉，沉得他的步子无法挪动半分。

崔礼知道他在忧虑什么。

云安中太子所处的局势不妙，成国公府还在云安，而定州仍有迷宫一样的地下城与无从查起病因仍是昏睡着的崔疏禾。

而最担忧的还是赵州。赵州哪怕有李氏亲卫在那，可李君牧多年身残。

若是李曜真想杀鸡儆猴，李君牧危。

“你且放心去，把阿禾交给我。”崔礼脸上郑重，他并没有在轻许诺言。“若你不信崔家，不妨信我一回，我来守阿禾，你尽管去处理你的事。”

李煦缓缓回身，眼神透过窗台探向树梢之下昏暗的内院，“我不想她有事。无论事成与事败，我都肯为这命运争上一争。可是阿礼，若她不在，我做这一切的意义……”

“不。”崔礼及时遏制住李煦那几近要溢上心口的愁虑与郁色。

“你太小看阿禾了，熙敬。她若此刻清醒，她定不肯你在这定州多留半分。”

李煦身形一晃，袖中的拳头紧紧地攥着，无声的挣扎与抉择在这个夜静如潭水的深夜中蔓延开来。

待到天边初露鱼白之时，李煦于房内已坐了许久。

房中偌大而别致，内室的屏风绣着丛花蝶影，一张檀木床边垂着轻纱帘帐。

轻风丛窗缝吹来，晃动纱帘，使得帘后仰面静躺着的身影越发的朦胧。

李煦被这轻风的动静扰了心神，眸底微晃，眼里似有盼色却又转瞬而逝。

他已是无数次在这期盼着，盼着这点子微微晃动，是那道身影所动。

他们都觉着他累，这般日夜的守着。

可李煦却没觉着半分的累，他仿佛只是在做着一件与天命在做抗衡的事。

李煦缓缓从椅背上起身，久坐了一夜的身骨疲酸，他轻声走到窗边关紧了缝隙，才又来到床前。

崔疏禾那日惨白的脸色和僵直的身子在李煦的心中久久未能散去，他甚至时到今日都不敢去触到她的手。

他知道，那被无数医士称之死相的脉络，是何等的冰冷。

“我总觉得老天爷不会对你我这么残忍，它或许……只是开了一个玩笑。可是岁岁，我承认我有些怕了……”

寂静空旷的内室，李煦半伏低了身轻靠在床边，眼中无光无炬。

他又何尝不知道崔礼说得是对的，云安与赵州，如今已如他们所想，戏台搭好了，总得有人先开唱的……

“本想带着你走，可是你的身子弱，无法经此劳顿。待我查清你身上的病因，待我处理好外头的事，岁岁，我便回来寻你。那时，你会醒过来，是吗？”

李煦都没发觉自己的语气几近在恳求，便如同十一岁那年一样，崔疏禾沉睡着，他被送回了赵州。

而如今，他又需再一次踏上这何曾相似的路。

只是这一次，他一定不会让身边守护之人陷入危险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