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疏禾欲跟在郑裕安身后之时,另一侧手肘被两道力度拉住。
阙特拓和沈霂一人伸出一只手竟是同时拉住崔疏禾。
“干什么干什么?”郑裕安挑眉,跨前一步将那两只手拍掉,眼露不善。
虽不知道阙特拓为何也伸手,但沈霂在几人面上转了一圈,眸子越发的深沉,“你该回去了,阿禾。”
他朝着崔疏禾招手,眼眸渐起不耐。
沈家尚有一堆事,望月阁中又……
崔疏禾在那样的眸色注视中后退了一步,刚才躲在柜子中透过缝隙瞧清沈霂和范鹤霆对话的一幕陡然又清晰出现在脑海中……
郑裕安侧头看见崔疏禾怔神、唇色发白,怒声朝沈霂说道,“唤狗呢?阿禾想去哪就去哪,想在这逞威严我劝你回金吾卫中去,随你呼风唤雨。”
沈霂紧皱着眉,走近了两步,眼中暗藏着微微嘲讽,嘴边轻囔着郑裕安的那句“阿禾”。
他竟是不知郑裕安对崔疏禾是何时这般袒护和亲近?
沈霂轻弯着唇,将双臂轻挎在胸前,“阿禾是我沈家定过亲的未婚妻,我沈某人带走自己的未婚妻子有何不妥?郑统领,是何身份来此说教?”
无人在意的身后,阙特拓伏在腰后的手指逐渐攥紧……
郑裕安被说得无言,涨红了脸握紧拳。
崔疏禾瞥见沈霂那黑沉的眸子,心想是拉不走郑裕安了。
“郑裕安,你可还记得,当年你临去西北前一夜,你同我说过什么?”
因着郑裕安挡在她跟前,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跟前的郑裕安听见。
郑裕安不动声色地侧耳,想起了几年前的太学院……
那时郑家要让郑裕安跟着一起去西北,清晨便要来接。
他忽然半夜将崔疏禾叫醒,非要喊她一块喝酒畅谈。
两人爬上屋顶,崔疏禾眯着困顿的眼,披着被子打盹。
而郑裕安拎着两瓶酒,望着漫天的夜空,说起豪言壮志。
“马踏尘飞!为报风云志,不妄堂堂七尺躯!”
“待我冲锋陷阵,以身守境!来日……来日定能功名加身!”
崔疏禾困得小鸡啄米般,但还是失笑道,“哦,你还在乎功名啊?我以为你最不屑……”
可罕见地郑裕安没有反驳,低下头显得心绪不佳,“我当然想挣功名。你们都不懂,郑氏满门忠烈,多少长辈、亲族都为此长眠于黄沙中。可传来京中,却只有一句功高盖主……”
郑家是先帝时的宗亲之族,永晋帝即位后明里暗里都想将其兵权夺回,甚至不惜让郑氏有心夺权的传言飞满云安。
“我不甘心,郑氏为守边境付出了那么多,忠心耿耿,不该因为没有卖弄权势而被造谣至此。若有一天我能成为大将军,我会披着我们整个家族的荣耀与使命,光荣回京。要享受着这盛世的文官儒生、平民百姓,都感佩敬仰我郑家世代的忠烈……”
少年那般的雄心,映在黑不见底的深空,如一把刺刀欲划破无尽的天际……
崔疏禾记得她深思片刻之后问了那么一句话,“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们所效忠的一切,实为虚无。又该如何?”
平日一向惯会胡诌打诨的郑裕安却直接开口问道,“你是指圣人吗?”
崔疏禾愣住。
郑裕安轻笑,仰头给自己灌了一口酒,擦擦唇边的酒渍。
“忠的是国、是君、是家、是民。为臣者,谏明君,乃正道。若所效非明,裕安愿以身告天,力正其道。”
毕竟是出身百年将门,饶是十几岁的郑裕安,雄心壮志也不容小觑。
郑裕安当然记得临去西北前他说过什么,但在这当头崔疏禾怎么会忽然提起?
“裕安,求你一事……城西十里,驿站后门的芙蓉树下,往东南两寸处挖开……此物十分重要,你看了便知。你要记得你当初说过的话……”
不为任何虚妄私欲而放下的,所谓心中的正道!
洛臻手握沈隋谋反的罪证却始终不敢入宫的缘由,估摸是沈家的权势、以及永晋帝的袒护。
为君者若以强权压制,纵是板上铁证,亦有何用?
崔家都能在罪案未定之时被抄家下狱,沈家又能如何动得?
崔疏禾赶在沈霂动怒前微动着唇,将洛臻藏着证据的地方叮嘱给郑裕安。
郑裕安此人心思纯正,做事直明利索,认定的事认定的原则,不为任何私欲所动。
她没有别的办法出城,谋反罪证并非常物,若落在别人手中只怕引起更多事端。
“崔疏禾!”沈霂见不得她避在郑裕安身侧乖巧的模样,迈步上前一把箍住崔疏禾的手腕,将她拉走。
崔疏禾回头急切地盯着郑裕安,见他正色着脸朝她微微点头,她这才放心了下来。
“拉马车来!”沈霂急唤着手下,不一会一辆乌金顶盖的马车驾了过来,他用力地将崔疏禾甩进马车,放下帘帐。
“各位,先走了。”沈霂冷言道,目光扫过郑裕安与阙特拓,沉着脸提袍上车。
马车身后跟着一队披甲卫兵,浩浩荡荡地往宫门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