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者自己虽这么说,但钟离仍是不放心,他帮无忧温柔揉了一阵,声音又低又柔,“是我不好,站在你身后打扰到你。”
无忧笑着说:“才没有!我知道先生是害怕我摔倒。”小时候的无忧骨头柔软脆弱,站久了总腿软,要有人在一旁当根扶手,钟离自然当仁不让,是他身边最稳的那一根。
无忧从不会忽视别人对他的好,他对钟离的亲近并不是毫无缘由的。
实在惹人怜。钟离轻碾了下他的眼角,揉碎一滴晶莹的泪滴,他手套的指尖变得湿漉漉,一如他潮湿的内心。
“无忧,我年长你许多。”他长睫低垂,金棕色的眼瞳中全是少年的洁白生光的脸,轻轻叹息道。
无忧顺着钟离的力道轻轻仰头,微眯着一只眼睛,指尖下眼尾红彤彤的。他表情纯稚,红润的嘴唇翘起,“我知道的。”
满脸信赖地轻轻蹭着钟离的手,无忧明媚道:“老师没有胡须。”他伸手朝钟离的下巴摸去,指腹传来的触感依旧是顺滑的,钟离脸上果真没有任何胡茬。
指尖柔嫩,像一朵花瓣。钟离任他看,任他摸,眼睛含着笑意,淡淡道:“我不喜欢蓄须,刮掉会显得整洁干净些。”
“那我会长胡须吗?”无忧问着,畅想道,“到时候洗脸的时候是不是还要用洗发水呢?”
钟离思考后回答:“应该是不会的。”他从不敷衍无忧的任何问题,但因为之前擅自往无忧身/体里掺了一半神血,隐含的契约已经让无忧不再按照人类的情况生长,以后大约会和魈一样保持少年体型。
虽然是为了保全无忧性命,但这件事终究是他擅自作主,魔神和人类之间相隔甚远,犹如天堑,他隐约担心无忧其实心中不愿。
等到他再长大些,若他真的不愿意……钟离牵着无忧回到房间,途中沉默着想,若无忧真的不愿意抛开凡人的喜乐在往后漫长的岁月一直陪伴他,他也会找到方法让无忧做回一个健康快乐的普通人类。
虽然无忧自去年生辰后已经不再留宿,这间房间这么长时间以来只有钟离一人住,但这里相较几年前并没有很多变化,衣柜里仍然存着几套适合无忧的衣物,就连床前博物架上放着的都是无忧之前喜欢的摆件。
“这个小娃娃就放在这里吧。”无忧把口袋里的泥陶小人拿出来,手指碰了碰它金豆一样的眼睛,笑了笑,然后将它放在博物架下层的格子里,挤在两个珐琅彩烛台之间。
钟离却觉得不妥,将泥陶小人重新放了个位置,就在一株情态怯怯的蓝色小花之下。小花低垂着脑袋,荧光似的花瓣碰着小人头上粗糙的龙角,将褐色的小人也显出些清新娇嫩的情态。
蓝色小花是含羞的花苞,花瓣厚却透明但柔软,大约是某种兰花的变种,无忧和钟离在天衡山隐蔽的一处烂叶腐土中发现了它,此花的花瓣如丝绸,萃云聚月般的深蓝更是少见,无忧见猎心喜把奄奄一息的小花移栽回了家,两人费尽心思救活后养了快半年。
无忧好久没见过这小花了,怔怔道:“它可真漂亮。”
钟离喟叹,“是啊,它可真漂亮。”
夜晚,无忧正想离开,临近侧门回头和钟离告别时却看到他神色渺茫望着天边,“耿斜河,疏星淡月,断云微度。”他低低吟念了首诗,眉间似乎蒙上了层遮云蔽月的朦胧雾气。
见无忧突然裹足不前,怔愣着看他,钟离低头朗然一笑,温和劝道:“走吧,今晚月光太淡,小心天再黑一点会看不清路。”
无忧突然心生一点冲动,“那我今夜就留宿吧!”在钟离陡然变化的目光下,他低下头手指磨蹭着衣角,讷讷道:“……就像以前一样呀。”
无忧今天还有一些话没有说道是,他想长胡须,是因为在他印象中许多成熟的男人都会蓄须,长相幼稚的花质文便蓄须充盈老板气质。
他天真的想,如果蓄须的话,在外人看来,他会不会更稳重成熟、像个大人些?
会不会更匹配钟离先生些?
月光缠绕在两人周边,微风吹起的发丝柔软,顺着风的方向翻飞,像被打上一层蒙蒙荧光。
钟离拢住小孩的手,手掌温厚,踏着飘渺华美的月色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