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襄穿了白绫织金裙子,靠在晏修怀里,像团绵软的云,她捂着脑袋呢喃道:“别晃,头晕。”
晏修笑出了声,岔进一条大路,放缓了辔头,“怎么突然去喝酒了?”
“没喝过,想试试。”柳襄抓着晏修的袖子,侧转身望着他,“子殊,今日我明白一个道理。”
“什么?”
“我百思不得其解,那么多年,那么远,师父为什么一定要回来,方才见了师娘才知道,师父要的归乡,并不是回到苑东乡,而是回到师娘身边。”柳襄眨着水汪汪的眼睛,“师父找的,是让他心安的地方;师娘在哪,哪里就是师父的故乡。”
晏修看着她,慢慢靠近一点,在她耳边道:“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柳襄眉峰一扬,忽然觉得满心泛开蜜糖似的甜,她又惊又奇,不由得舔了舔唇。
“渴了?”晏修目光落在她嫣红嘴角,“前面就是芳菲苑,桑家瓦子用的山泉水便取自这里。”
柳襄往前一望,果然瞧见一座大园子,杨柳堆烟,繁花如锦,又听呼的一声,跑过几只肥鹿,见了人,也不恐惧。
一个青衣老翁守在篱门边,晏修招呼道:“莲翁!”
柳襄蓦地绷直了腰背,紧紧盯着莲翁。
“子殊,又来捉鱼?”莲翁向柳襄瞅了一眼,“这位是?”
晏修摇摇头,“带表妹过来转转。”
莲翁神情古怪,也没接话,让出了路。
催马走了不到一箭地,柳襄回首看了看,问道:“他为什么在这里?”
“你说莲翁?”晏修想了想,“往日逃学来芳菲苑抓鱼,莲翁已经在了,他待人和蔼,与我也算忘年交。”
柳襄蹙眉不语。
“怎么了?”
柳襄低着头,忽然道:“子殊,我想起来小时候看的几个故事。”
“嗯?”
“江郎求娶王氏女,婚后一年,王氏女有孕,却生下了鱼子,王母疑心江郎非人,等江郎解衣就寝,将他的衣服取来看,发现衣服上全是鳞甲,他们很害怕,用大石头压住了衣服,天亮时,江郎因为找不到衣服,变成一条白鱼,王家人用刀砍断了白鱼,扔到江里,最后,王氏女又另外嫁了人。”
晏修静静听着。
“美丽的狐女嫁给了士人,却不被夫家接纳,她送的礼物都被烧毁;后来,夫家的人向狐女索要金花镜,狐女逼不得已,去别家偷,却被击杀。”
柳襄垂眸,“鹿女化作人形来世间游玩,被一男子在镜中窥破原形,遭到追杀并捕获,做成了鹿肉干。”
“你在哪里看的?”晏修摸摸她的头,“怎么都是这么悲伤的故事?”
“天经。”
“我没读过天经。你要是爱看这些,我去秘书监给你找些话本。”晏修掌心覆在她手背上,“找些花好月圆的故事。”
“花好月圆……”柳襄跟着念了一遍。
“到了!”晏修将她抱下马,扶着她坐在一个大石块上,又走去山泉边摆弄一阵,回来时,端着芭蕉叶做成的杯盏,已盛了水,递到她面前。待水喝完,他又拿出几颗红红的野果,“刚摘的,解酒清热。”
柳襄瞧了瞧,捻起一颗放进口中。
见她没什么反应,晏修凑近了问道:“甜不甜?”
柳襄含混应了声,嘴唇抿了抿,便不动了。
晏修指节微微一蜷,挑了颗最小的果子,咬了一口,甘香味美,消渴生津,正暗自嘀咕,又听她问道:“子殊,为什么故事里,才子佳人是有情人终成眷属,而异类相交就要死于非命?”
晏修怔了怔,对上她格外认真的眼眸,温声道:“因为那些故事写的,不是情,而是人心的怯懦。”
柳襄茫然地望着他,“人心的怯懦?”
“人们习惯以自己的尺子去衡量他人,年貌言行在尺度之内,便是‘我族’,越出边界,便是‘异端’。异类有太多未知,总归是让人害怕的,所以故事里的白鱼和鹿女,其实是死于人的恐惧。”
“那、那你,你……”
晏修见她呆呆愣愣,吞吞吐吐,笑道:“不是你说的‘天地浩瀚,沧海无穷’?万物何曾只有一种模样。阿襄,我知你与寻常闺秀不同,若所有人都活得一样,那这世间该多无趣,人生得多荒凉?”
柳襄瞥他一眼,小声道:“我可不是寻常不同呢。”
晏修笑意更深,拱手道:“是是是,阿襄见识不凡,文武双全,一人单挑天下才子,是这世上最非同寻常的姑娘,不徒俯视巾帼,直欲压倒须眉,让我等汗颜了!”
柳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长睫上流光跃动,晶莹的眼眸弯成了新月,唇瓣略略扬起,露出洁白的齿尖,这一笑,仿佛冰雪乍融,酝酿出十分的春色。
晏修盯着她的脸,一阵阵耳热心跳。他朝她倾身,一寸寸接近。
温暖的气息悄然漫过来,侵占了呼吸,柳襄稍稍向后靠了靠,他却忽然抬手,长指穿过她的发,扣在后颈,将她往前一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