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的小几上摆着一盘棋,已经错落布下了数十子,晏修端坐在锦垫上,指尖拈着一颗黑子,见她进来,亮着眼睛笑问:“阿襄,我和你对弈一局如何?”
柳襄愣愣地望着他,“我、我不善长四艺,特别是下棋。”
晏修弯唇,“无妨,游戏而已,权当解闷儿了。”
柳襄垂眸,蹙着眉审视棋局,神情变得专注,长睫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思索一番过后,她执起一颗白子,按在东南一角。
相比之下,晏修则从容许多,目光扫过,未作半分沉吟,棋子“嗒”地落定,围追堵截。
白子行止犹豫,寻隙奔逃;黑子迅捷精准,步步紧逼。
柳襄捏着棋子,视线来回逡巡,只感到前所未有的吃力,似乎无论怎样落子,都是以卵击石,正是踌躇不定,车舆却稳稳停住。
“主子,到了。”
晏修放下把玩的黑子,“看来今日分不出胜负了。”
柳襄收回悬空的手,将白子丢回棋奁,抬眸瞧了瞧他,似乎要说什么,却抿了唇一言不发,率先跳下马车,翩然而去。
晏修愣了愣,随即摇头轻笑,赶紧下了车,几步追上去,与她并肩偕行,放软了声气问道:“阿襄,怎么了?”
柳襄顿足,默立了片刻,闷闷地道:“我输了。”
晏修扬起唇角,往她身边凑过来,“不是的,围棋迷人之处在于,能以一子翻转胜负,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结果。我们那盘棋还没下完,你怎么能算输呢?”
柳襄瞥瞥他,微微噘着嘴,没吭声。
晏修笑笑,朝她伸出手,柳襄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又看一眼,终是缓缓抬起手,搭在他掌心上。
他便牵着她,一同往蘼芜院走,“方才与你对弈,倒让我明白了陛下搁置十皇子婚事的用意。太子与十皇子就如同这黑白二子,各据一方,互为消长,棋局却能平衡,十皇子求娶原小姐,多半是想借原将军之力,与太子争锋。若陛下同意,十皇子沾染上禁军势力,东宫必受冲击,朝堂或将动荡,可若陛下当众否决,十皇子失了颜面,恐怕会另生变数。这棋如何下都是个两难之局,而陛下的破局之法便是拖延——以‘天意’为名,存而勿论,审度时势,权衡轻重之后再行决定。”
柳襄似有所悟,转脸望过来,问道:“那司天监算出来的卦象又是怎么回事?”
她的双眸像浸在冰泉里的墨玉,清晰地映出他的轮廓,直直撞进晏修眼里。他指尖动了动,溺在澄镜般的视线里,“司天监的尚大人首先是个宦海浮沉五十余年的老臣,其次才是观星揲箸的官员;陛下若已有决断,赐一道诏书即可,何须在宫宴上召他前来卜卦?尚大人一来便知,陛下将难题推给了他。云已聚,雨未下的‘需卦’,进退皆宜,最合陛下心意,所以,尚大人不是算出了天意,而是猜中了圣意。”
柳襄略一沉吟,“棋局可以暂缓,但不能永远留停。拖延之后,皇帝作何打算?”
“十皇子今日已是第二次求娶原小姐,于情于理,陛下不会拒绝。”晏修低声道:“我猜,陛下在等一个机会,先擢升原将军,将他调离禁军统领之位后,再下旨赐婚,既全了十皇子体面,又不动摇东宫。”
柳襄沉默了一会儿,嘀咕道:“这么复杂,怪不得我下不好棋。”
“以前,我和父亲、阿兄下棋,也总是输;朝堂如棋局,我现在才慢慢窥见其中的门道。”晏修望着她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阿襄如今是内学士,也算身在‘官场’了,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早晚会碰到,以后要是有麻烦的事,不必一个人闷着,告诉我,我们一起商量。”
“闹出乱子闯祸了,也告诉你?”
“那当然!天塌下来,我亦为你撑着。”
他抬起下颌,挺直腰板儿,神情就像只斗胜的公鸡。柳襄乍一见他这副模样,侧过头轻轻笑出声。
晏修目光凝在她的玉颜上,喉结颤了一下,“阿襄,我说的是真的。”
柳襄慢慢收了笑,抬起眼,安静地回望,“我相信你。”
风悄悄,云迢迢,两人四目相对,心潮翻涌。
“咳咳,主子!”青山探头缩颈地走近,“老夫人刚进府门,听说您回来了,让您赶紧过去,看着像是有什么急事儿。”
柳襄看了看两人交握的十指,暗叹口气,从他的掌心抽回手,小声道:“快去吧。”
晏修垂眸瞧着她,忽然胳膊一揽,将她拥入怀中,“吧唧”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温热的柔软一触即分,却像一道电流,瞬间窜遍了全身,柳襄心里一跳,脸上一红,瞪圆了眼一句话都说不出。
晏修这才满意,摸摸她的头,大步去了。
“柳姑娘,还有一事。”青山毕恭毕敬地禀话:“欣欣在二门外碰见了大夫人,大夫人说,今天是端午,她备了许多礼物,欣欣便高高兴兴跟着大夫人往她院里去了。大夫人特意吩咐,请您也过去一趟。”
柳襄立在原地,颔首道:“好,我随后就去。”
青山行了一礼,快步走了。
树阴满地,流莺啁啾。晏修眼尾带笑,神采飞扬,一脚跨进了房门,“母亲,您找我?”
晏老夫人独自偏坐一角,不言不动,半晌方道:“今日,我受邀去了太子宾客李瀚李大人府上做客,李夫人与我闲话时,提及她有一侄儿,名罗喻,进士及第,现在任史馆修撰一职,少年英才,品貌端方。子殊可有印象?”
晏修眉棱一跳,“好像、好像见到过……又有些想不起来……”
“李夫人说,他侄儿在国子监对我‘外甥女’一见钟情,有心求娶呢!”晏老夫人冷哼一声,“京中都传遍了,偏我不知,我晏家竟有姓柳的表亲!”
“……”晏修瞠目结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