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修赋闲在家,或是陪柳襄习学坟典,或是帮老夫人打理宅院,或是整顿几案、读书博弈,倒也乐得清静;如此过了三日,五鼓时分,照旧上朝去了。
天子临轩,合朝文武俯伏丹墀,拜呼万福。
杨赢出班禀道:“陛下,瞿象罢逐,京兆尹职位空缺,吏部选资品相应者,拟定三人,臣核实政绩,具列优劣,谨皇御览。”
内侍接过奏章,陈于御案之上。
泰康帝翻开奏折,一边细看,一边随意问道:“杨卿意下如何?”
“臣以为,礼部侍郎屈大直堪当大任。”
泰康帝一哂,摇头道:“杨卿,朕知你与他一向亲厚,但决事须依正理,不可徇私忘公。”
杨赢惶恐,拱手揖道:“臣受陛下知遇之恩,唯思粉身碎骨报答陛下,绝不敢忘公!”
“陛下!”屈大直扑通一声跪倒:“非分之赐,臣不敢当。”
泰康帝瞥他一眼,颔首道:“卿勤修涵养,勉为全人,则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屈大直叩拜在地,“臣定进思尽忠,退思补过,不负圣朝之恩!”
“天之道,犹如挽弓,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旧有荐举之法,不足以尽殊才。”泰康帝放回奏折,淡淡道:“如有才力杰出者,不必拘于资地,皆可报来。”
吏部众官又复另议,一连报了几人,泰康帝都不太满意。
“圣虑高深,臣等愚昧。”杜审文躬身揖道:“伏望陛下明白宣示,臣等愿为陛下分忧解劳。”
泰康帝微微一笑,说了个谁都没预料到的名字:“梁州长史宋白,虽非势家之子,却晓畅政理,公直机敏,是个可用之才,诸卿以为如何?”
群臣面面相觑,大殿静了下来。
杜审文想了想,问道:“陛下说的宋白,是不是集贤校理、翰林学士宋易的族兄?”
“正是。”
“此人志怀霜雪,的确颇有政绩。”杜审文斟酌道:“但到底年轻,不知能否当此大任。”
“朕读史书,雄主选官不等磨勘年岁,不限升迁资序,有才实者,从下位立见超擢,无才实者,数年不迁,当时人皆自勉。”泰康帝笑道:“朕不怕年轻,就怕没有锐气,阿谀逢迎,争为妾妇之道,岂非庸懦误事?”
夏之涣当阶拜道:“陛下,创业之道,在于用例破法;守成之道,在于因例立法。如今四海归命,乾坤肃静,圣世不宜破格超升。”
“大人此言差矣!”王克终驳道:“守成固然应当循法,但不可拘泥成例,朝廷清明,却也时值用人之际,若一味守旧,则世胄登上高位,贤才沉沦下僚,亦非圣世所宜行。”
众臣默然对视,没人吭声,只有杨赢轻轻咳了一下。
“陛下!”中书舍人钱明江高举牙笏,出列劝道:“气锐则志骄,志骄则敛怨,京城乃天下要地,更有前朝宗族盘踞,吏道杂而多端,远非州治可比。宋白在职日浅,望轻不足服众,骤然任职枢要,臣恐百姓不安。”
“卿所言有理。上京共辖二十三个县,最重要的京县与赤县,人事繁杂,确实需要老成持重的臣工坐镇。”泰康帝沉吟片刻,手指在奏章上点了点,“大理寺卿赵毅,历仕三朝,熟悉京中情形,定能审慎周详,处置妥当,即日擢为京兆尹,专理京县与赤县政务。”
赵毅分外惊喜,“臣奉命!”
“其他诸县远在郊丘,交给年轻人历练历练,倒也无妨。”泰康帝袖袍一扬,“宋白为京兆少尹,辖其余二十一县。”
自打北安王官司缠身以后,新政离了魁首,几乎停滞,星火不及燎原,险些被扑灭;既如此,索性将京城一分为二,勋贵云集的腹心区域交给旧臣,百姓扎堆的郊县划归新人,这么一来,新政就能绕开权豪势要,先在京郊推行。
晏修立刻就琢磨出了皇帝的意图,向御案躬身施礼:“陛下圣明!不废朝廷荐拔体例,又可储备人才,实乃一举两得!”
王克终随即叉手:“陛下圣明!精心鉴别,随才器使,拔异才而不拘常格,陛下真社稷之福也!”
赵毅也跟着大呼:“陛下圣明!”
其他职官不好再说什么,都拜揖道:“陛下圣明!”
泰康帝神色侃然,摆摆手让众人平身,目光扫过群臣,对晏修微微点了点头。
晏修福至心灵,撩袍叩首:“陛下,新政之初,臣拟定条文,自以为尽善尽美,然‘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臣恐南北异俗,冒然改制,反成民生大患。臣请赴南疆,实测新法得失利病,不负陛下爱民如一之心!”
群臣纷纷侧目望来,嘁嘁喳喳地私语。
泰康帝起身,亲自扶起晏修,“有治人才有治法,卿愿赴烟瘴疆土,体察情形,谋国若此,朕心甚慰!”
“臣惭愧。”晏修叹道:“臣近日方知,宽则疏慢,急则张皇,一法立即一弊生,惟在因时因地制宜,百姓才可免受其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