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蔺辰为了确证‘爱收集瓶子的书院先生’的身份,特意从百瓶斋挑了个胆瓶,表示要去书院拜会老师,为自己不可挽救的榆木脑袋道个歉,走动走动。
李娘子马上领会其中深意,儿子前脚刚走,她后脚就叫来贴身服侍的刘娘子商议,“辰哥儿应是对邱先生家的小娘子有些意思,以往他对这些都不甚在意,今儿却非说要去书院拜会老师,你看着安排安排,找个时间去寺庙祈福,遇一遇黄娘子。”
黄娘子,是邱先生的夫人。
她素来畏热,今日这样的大晴好天,必是雷打不动在东偏房休憩纳凉。
邱时雨闲得无聊就约了闺中密友来饮花茶唠闲,她的密友便是那个兵器阿爹家的小娘子,她的兵器阿爹乃定州驻泊兵马监押,姓张。
张小娘子甫一落座便拿手扇风,热气腾腾地对邱时雨道:“你猜我来的时候看见谁了?那个傻子!穿得有模有样的,拎着什么东西,似乎朝着邱先生那去了。呀,你说他这是甚意思?”
邱时雨懒懒地靠在躺椅上,“拜访先生呗,每年来拜访他的人都数不清。”
张小娘子柳眉一竖,恨铁不成钢道:“你再想想。”
见躺椅上的人还是那副懒怠模样,登时急道:“他都退学不读了,拜个甚的先生?难不成想要重新进学院读书?凭他那个脑子,怎么可能?我看呐,必有猫腻。”
躺椅上的脊背慢慢坐直了。
邱时雨冷不丁想起那天看见的坐在石阶上吃饼的身影,先前相看后,她可是明确对母亲表示了拒绝,莫不是姓王的贼心不死?
一念至此,邱时雨忽然自心底生出些夹带着愉悦的恼意,一边烦他的没完没了,一边又为配得上这份执着的自己感到骄傲。
矜持了半晌,她用一枚轻纱团扇掩着嘴骂道:“美得他,我才不稀罕理他呢。”
张小娘子同仇敌忾道:“就是,癞蛤蟆肖想天鹅肉。”
一园之隔的王蔺辰尚不知晓自己已经成为某档‘内心连续剧’的主角,他今日为表正式与诚意,特意换了身牙白锦袍,配一根柔黄腰带与黄玉簪冠,挺胸直背,肃容以待,整个人颇显一番贵气风流。
邱先生看到他,也眼前一亮。
这小子在书院时向来不拘小节,束发散乱,撩袖跷脚,让好几个先生都头疼不已,今儿倒收拾得齐整,可怎么瞧着都带点不良居心的意味,遂谨慎发问:“你来做什么?”
王蔺辰连忙说明自己纯纯拜访的来意,又把胆瓶取出来奉上,“听闻先生喜好集瓶,学生惭愧,如今出了书院才知先生苦心,求学之路虽竟,但感念先生曾为学生费心良多,今日特来拜谢。”
邱先生倒也有几分感慨。
王蔺辰其实资质不差,只是这小子偏生对读书没有兴趣,每日课堂上不是睡觉就是发呆,半个字都塞不进他那脑子,委实叫人没辙。
但几年观察下来,他对这小子的脾性人品还是颇为满意,不然也不能让夫人带雨姐儿前去相看。就是两个孩子缘分浅,雨姐儿没把他看上。
“不必拘礼,坐,你倒有心了。”邱先生边说边托起胆瓶赏看,格外细致又缓慢地转动瓶身。
王蔺辰一看他那神情,就在心里确认,这个就是谢织星的目标人物。
他猜测谢织星肯定是要把那碎瓶子卖给邱先生,虽然想象不出邱先生买个破瓶子的动机,但本着对谢织星的无底线信任,他开始打着圈垫话——
“先生雅好,器物之美确叫人心旷神怡。我看这只胆瓶肚腹丰满,颇似先生器量,大肚能容我这般愚钝之人,便拿来送您了。”
邱先生放下瓶子,笑道:“你这小子……”
王蔺辰笑容真挚,“只是今日来得匆忙,学生近来寻觅瓷坊,觅得一件十分特别的佳器,可惜尚未完工,实在有些遗憾。”
“噢?何种佳器?”
王蔺辰神秘道:“待佳器完成,学生再来拜访,到时先生一见便知,定然叫您耳目一新。”
要说王蔺辰勇还是很勇,开局啥都无,就敢空口白牙画大饼。
他自己还不知道谢织星搞的是个什么玩意儿,这头邱先生已经被他吊起胃口,满怀期待。师生二人坐着聊了半个时辰,王蔺辰硬生生把那份期待值给拉到峰值,一张谈笑风生的俊脸看不出丝毫心虚。
直到他拜别邱先生,走出院子,才咕咚咽下一口口水,暗道:谢小七,你可得给我撑住了我这波吹开的牛皮!
他心里打着盘算往外走,另一头坐累了的闺蜜二人组则在园子里踱步,远远就看到他。
张小娘子拿胳膊肘捅邱时雨,“诶,看看,看看,那傻子……是不穿得有模有样?”
邱时雨打眼看去,心中忍不住咦了一声。
他走在树影婆娑里,一派闲庭信步之姿,倒真有几分谦谦君子之态。
只可惜,脑子不大好。
邱小娘子嘁了一声,“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了。”
离得稍远的王蔺辰望见两个人影,下意识抬眼看去,露出个微笑并点头示意,他其实并没留意那两人是谁。
但邱小娘子却像踩到一坨鸡屎似的,立马气哼哼地掉转头就走,嘴里嘟囔道:“登徒子,你瞧他笑得那流里流气样儿!”
好,连续剧格外顺利地播到了下一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