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端看看她又看看远处的谢家人,终是深深一叹,道:“我想我师傅可能是为了……敲打其他瓷坊主。”
原来近些年定州大大小小的瓷坊由于产能有限,制造出的白瓷又没甚新意,销路非常一般,而贵族阶层又往往看不上瓷器,更倾向于使用金银器与漆器,故而不少瓷坊都已渐渐感到力不从心。
饶是如此,每回烧窑还要给沈家的挛窑师傅送去米谷粮食,再刨除工人的工钱与吃住成本,再刨除烧出来的次品废品……瓷坊主的收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正所谓静极思动,人若是被剥削到吃不饱饭,伸头缩头都是一刀,他们往往倾向于选择伸头拼一把。
近两年,已经有好几个瓷坊主不再给挛窑师傅投礼。
而谢家赶在这当口塌了窑,无疑就成为沈氏杀鸡儆猴的绝佳素材。
他们要让其他瓷坊主看看,涧西村谢家倾尽家产也要向沈氏求一份稳当的手艺,为的就是不再经历一朝塌窑的四面楚歌之境。
更妙的是,前头塌陷的谢家窑不是沈氏起的,而沈氏掌挛窑工事的瓷坊,至今未见塌窑事故。
诸多因素叠加起来,谢家窑这只‘鸡’,沈家人是宰定了。
谢织星这才露出些微满意的神情,好似她早已料到这个答案,她缓和下来的脸色也让何端莫名松一口气。
但不消片刻,松下去的那口气又被提了起来。
因为谢织星挤完脓血又继续下刀子了——
“那日沈姐姐向我提议,叫我找何大哥挛窑,她说沈氏挛窑技艺你已学得精妙,可何大哥却说她的话不作数。我猜,何大哥的技艺有不少是沈姐姐教你的吧?你却反咬她一口。”
这下,何端真被吓出一身冷汗,几近破音般瞪大眼睛叫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哦,那看来果真如此。”
谢父与谢叔也吃了一惊,那天的沈家女竟有挛窑手艺?
只有谢烈雨惊奇地望着谢织星并向众人小声提问:“没人觉得这妮子有点太锋利了吗?她怎么这么大气性还这么野?我那个温柔可爱的四妹妹呢?”
谢织星转过头来朝他露出一个甜美笑容,冷不丁吓得他一哆嗦。
完了,以后他只拿捏得动小妹一个了。
何端仍在擦冷汗解释:“我不是反咬她一口,而是真的不能说,若说出来,叫沈家人知晓,是害了她。”
把事情都说破后,谢织星再度向何端抛出橄榄枝,“方才是我失礼了,只是何大哥与我家毕竟交情匪浅,我实在很希望你能实话实说,咱们才可以互帮互助。今日何大哥既然再度拜访,我想再问一回,何大哥你愿意为我家挛窑么?”
何端被她眼里的诚挚刺痛了,赧然道:“我、我心里是愿意的,可沈家……”
“你害怕沈家,沈家也怕我们。”
谢织星语气笃定,“他们害怕有越来越多的瓷坊主不再次次烧窑都投供,也害怕他们不再是定州瓷坊主们的唯一选择。多一个人吃这碗饭,沈家的院子就得少一块土。”
“我打算把沈家的深宅大院缩一缩,何大哥有兴趣和我一起干吗?”
“……”
最终,直到何端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谢家其他人也没有从震惊里完全回神,谢烈雨眼神复杂地盯着他的四妹妹,“你打算搞沈家是认真的?”
“当然。”
“那你已经想好办法了?”
“没有。”
“可你刚才……信誓旦旦那样子,你骗何端啊?”
谢织星睨了他一眼,“我不是想好办法后才决定搞沈家的,而是决定要搞沈家,再慢慢想办法。三哥,你得有点志向。”
谢烈雨被踩了尾巴似的跳起来,嚷嚷道:“你竟然指点我?谢织星,我可是你哥,把脑子都让给你了的你哥!”
谢织星笑眯眯看着他,也同时透过他看着不远处的谢父谢叔,“可是三哥,我不喜欢‘让’这个字,听起来就好像本该是你的东西叫我夺走了。为什么呢?为什么脑子好、读书、被传授技艺这些事,合该是你们拥有的?我凭我的能力去争取,还要听一个‘让’字,我、不、爱、听。”
谢烈雨此时忽然与何端有了感同身受的意味。
他摸了摸鼻子,在四妹妹‘温柔’的注视下,怂怂地缩起肩膀,“我错了,要不你打我一顿吧,我再也不说了。”
谢织星颇大度地拍了拍谢烈雨的肩,“记账吧。”
她说完就转身回自己房间去了,而桌子边的谢父谢叔对视了一眼,莫名从谢织星这一番话里咂摸出沈氏同款的‘杀鸡儆猴’意味。
是、是错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