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织星半撅着唇,似乎有些怅惘,悠悠说道:“他应该快死了,差不多这几年吧。”
王蔺辰吃了一惊,“那你刚才不稍微提点他一两句?”
谢织星道:“提点什么?告诉他你快死了?就算真那么说,我看他也不在乎。他身上带着一种活痛快了的感觉,而且人有时候觉得自己老了活够了,就会想要留点什么给下一代,他给你这簪子,难保不是这种心思。”
王蔺辰倒没料到她这么看得开,“前脚说着后会有期,后脚就听说死期将近,总感觉有点……怪。”
百科里的生卒事迹忽然成了亲见交往的某某,于是从某种程度上的全知视角看去,就好像在看一种已知结局的逐步演进。
她方才那种沉默不语的眼神便是这意思么?
谢织星笑道:“他可半个字没提‘后会有期’,人家就没想过跟你再会。”
王蔺辰就觉得,这妮子身上果然有股狠劲儿,她不伤离别,总能咬咬牙往前走,真是让人欢喜让人愁的性格。
他把簪子递给她,“这个重要道具就你戴着吧,仔细看看,这东西刻工真是很不错,我一直以为是截木头来着。”
谢织星推了回去,“当然是你拿着,等新的窑炉建好,我就天天糊泥巴了,哪有空出去偶遇机缘。好了,咱们去找沈闳师傅谈谈沈姐姐和窑炉的事吧。”
当这两人悠闲悠哉时,沈闰却在焦头烂额。
他费了大劲搭上定州府的陈通判,刚刚够得着一点交情,就被沈如琅砸了个彻底,这会被晾在府衙偏厅坐冷板凳,门口府吏时不时经过却没有一人搭理他……当初他在沈府怎么给谢家人摆的架子,这会就受着日月同天的同一份苦楚。
现世报的姿势有时总是很刁钻。
而晾着他的陈通判则正在与同僚喝茶。
莹白的茶盏边缘浮着绿沫,闷热的穿堂风吹得人心浮气躁,陈通判用一把折扇摇了摇满头的细密汗珠,最终还是取出一方手帕擦掉额汗,叹出一口恶气:“家中子女的婚事,闹得这样僵,竟还跑到料敌塔去寻死觅活,若真闹出人命,必定惊动官家,届时何能善了?”
他的同僚也是他的同年,正是周阜盛,此时也冒着一脑门汗,他从杜娘子那听了个颇具倾向性的亲眼见闻,就安抚道:“我听拙荆说了此事,那日她正好在开元寺,幸是尊夫人深明大义,及时将人救下又做了妥善安置,事情未闹大,便有转圜之机。”
提起自家夫人的作为,陈通判脸色缓和不少,“幸而没闹大,我是想起来就一阵阵后怕。那姓沈的,今日还有脸来拜访,想也知道是诉苦喊冤来了。”
周阜盛随口道:“他怕是只知家丑,不识大体。不就一门挛窑手艺,同是姓沈的,传男传女都传不出他沈家的门,何故搅闹至此?治家之道,和为贵之,逆吾者,吾师也。”
一边说一边想起自己那个被教导明白了的儿子,便隐隐感到荣傲——这么个混不吝都叫他整治得服服帖帖,姓沈的竟能为一己私欲逼得子侄寻死,难怪家宅不宁。
妻子说的对:关起门来谈一谈,有钱大家赚就是了,多大点事,怎么就闹得鸡飞狗跳的?定是做主的那位不识大体。
最终,两间厅内的人各自喝完一盏茶也没见上面,沈闰晃荡着一肚子凉水,揣着陈通判派人递来的六个字回去了。
——逆吾者,吾师也。
他的小肚鸡肠有点理解不了陈通判的深意。
沈如琅不过一个无权无势的丫头片子,又是他沈家的闺女,把她嫁给谁,碍着别人什么事了?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要替她说话给她撑腰?莫非沈闳还有自己不知道的靠山?
他找来儿子沈如翰商量,却还是薛娘子给指点的迷津,她近两日厚着脸皮在几位相熟的娘子间走动了一番,摸出了门道——
“那料敌塔是官家下令建的,闹出人命,这晦气事儿到时落谁头上?人家做官的哪个要管你那些破烂家事,为点散碎银两挤破头去,上得了哪个台面?”
沈闰不想但又不得不承认妻子说到了重点,他不接茬,转头看向儿子,“如翰,你有什么想法?”
沈如翰知道父母亲近阵正闹别扭,佯装没感觉出异常,脸色阴沉道:“五叔的手艺都是跟家学的,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也分不出两门手艺。他父女俩既闹成这样,不如随了他去,我倒也想看看,他们能起几个窑,能接到几门生意。”
薛娘子对沈闰翻了个白眼,对儿子露出笑容,“要说还是翰哥儿大气,这几十年挛窑做下来,分点刷锅水给他们父女俩喝又怎的?全定州有多少窑口?各个都找他们了?他们有八个手够干活的?”
说完,又嗤笑一声,“到时,他们接不着生意吃不上饱饭,咱们再给人送点散碎银两……谁还敢说你沈闰的不是?这叫以退为进,哼!”
沈闰终于正眼看向妻子,想起她从前在家忙里忙外又雷厉风行的样,神色变得缓和,这次是那丫头片子运气好,遇上了陈通判的夫人,想来通判大人定是十分尊重自己的夫人。
他沈家要往上爬,家里婆娘就少不了得和官家夫人们打打交道,如此来看,他确实得给这凶悍婆娘一些面子。
极善于有样学样的沈家主就给薛娘子递了一个‘休战’的眼神,并硬梆梆道:“那就、先这么办,我找沈闳谈一谈,看他到底想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