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织星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通红的耳朵,“沈姐姐对我那么好,瞎说两句怎么了?你怎还急眼呢?是不是心虚?”
“你、你乱说,坏人家名声。”
“沈姐姐才不怕呢,”谢织星把眸光转向不远处还在拉拉扯扯的沈如琅,“她当初既然愿意为了自己的将来奋力一搏,料敌塔都爬得上去,这点名声的事又算得了什么?三哥,沈姐姐那样的人一定是会喜欢顶天立地的男人,能靠自己养活自己,或者再厉害一点……能养活家人的那种。”
谢烈雨把滚烫的眼神往沈如琅那泼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她同你说的?”
“我猜的,但差不离了。你想啊,她那双手是要挛窑的,离她最近的活,除了像何大哥那样跟着搭窑炉,就只剩下把桩了,这新的琅窑往后要由她一个个地搭起来,若是能有个熟悉琅窑的把桩师傅跟着一起,给其他瓷坊的师傅讲讲火候分寸或是帮忙掌看第一次烧制……这又能赚钱,又能给沈姐姐帮上忙,多好?”
她每说一句,谢烈雨的神色就雀跃一分,等话说完,某些人已经沉浸在‘夫妻搭配、干活不累’的美好臆想中了。
给谢烈雨提点了‘职业规划’后,谢织星就准备上前解救那头被按着喝水的牛。
倒不曾想,薛娘子按头的技术已炉火纯青,她见沈如琅一直和稀泥不接话茬,转头就向谢织星展开进攻:“哟,这是谢家小娘子吧?多大了?真是长得一副天仙样貌,这水灵劲儿,叫我欢喜到心坎里了……如琅,这谢家小娘子与你相熟,她可有相看的未来婆家?”
沈如琅这回不躲话茬了,忙道:“没有,但她不喜欢又老又只会喝酒的所谓举子。”
薛娘子面色一僵,很快又摆出一脸嗔怪,“你这孩子,淘气。”
随后,她由始至终没得过闲的一双手又紧紧攥住了谢织星的手腕,一会向左一会向右地翻转着,活似打量一个放置在货柜上的瓷瓶,“真好,真是好,孩子,你莫怕羞,给我讲讲,可有喜欢的小郎君记挂在心里了?要是没有,我们沈家的儿郎随你挑,怎么样?”
不怪她先入为主地向谢织星递客套,毕竟她长的这张脸委实容易让人低估风险,尤其在她微微笑着不说话的时候,那饱满又柔弱的唇,高挺却圆润的鼻头,再有那双无辜的杏眼,无一不昭示出柔和且温吞气息。
薛娘子甚至没能从这张人畜无害的脸上辨识出“开元寺那位没人教养的姑娘”。
只可惜,真正高明的猎人总很善于传递假象,好让致命的那一招不受阻碍地顺利发出——
“多谢沈主母的好意,我还不知道我会喜欢什么样的郎君呢,您如此盛情……要不赶明儿把沈家儿郎都带过来挑拣看看,若是有对上眼的,咱们再接着议婚。只不过,有些话我要说在前头,像我这样的小老百姓,嫁人就只是嫁人而已,可不是要把我自己卖了,即便到死我那墓碑上也得刻个‘谢’字,沈主母不会下作地以为嫁人这档子事能捏住一位女子的一生吧?”
沈如琅费了好大劲才没笑出声,她捂着嘴咳嗽了一声,抬眼看到谢烈雨正崇敬地望着谢织星,好似头一天认识他的四妹妹,终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薛娘子满脸惊骇,她那神情看起来倒不如直接见个货真价实的鬼,兴许还能让她更好受些。
自她住进沈府,已经好些年没遇到敢这样当场撂她脸面的人了,除了沈闰。
是啊,除了沈闰。
几乎落荒逃回马车上的薛娘子后知后觉地出了神,谢织星为她‘量身定制’的这套弓箭精准地击穿了她苦心营卫的海市蜃楼。
当年出嫁,她也是仔细审慎地挑拣过,是嫁不是卖,可不知怎的,日子过着过着却成了今天这般光景,沈家主母这个沉重的壳子套在了她身上,把她镶裱成某种厅堂内的挂画,供人观赏,同时接受品评。
她在那些纷杂的语句中不断涂涂改改,把自己作弄得狼狈又可笑。
将挛窑技术捏在手里做一家独大的‘挛窑沈’,当年她并不认同;把沈氏后生子弟收拢进府,白吃白喝养着送他们考科举,她也觉得不妥;把如琅嫁给那么个酒囊饭袋,她内心深处亦觉悲凉……
从始至终,她其实只想要家宅安宁、儿孙和乐罢了。
只是这种平实的愿望在沈闰那无穷无尽野心的搓磨之下,日复一日地瑟缩成为‘不上台面’的小家子气,她的愿望与保守行事的作风只是沈闰嘴里的‘妇人浅短之见’。
薛满月坐在马车里伸手撩起帘子,通往涧西村的土路已经扬长成细细的灰线,琴弦似的拨动着她的心绪,不断向定州城靠近的华丽马车早已褪去光鲜的浮华,麻木不仁地踉跄前进,只余落一地抱头鼠窜的错乱车辙。
她忽然与几个月前的沈如琅有了同病相怜之感,沈府高阔的门楣与幽深的庭廊就像一套不合身的华服,那些繁复的金银丝线勾来穿去,生生缝住了她一身血肉。
眼下,那些细小的伤口已经弥散出腐烂的气息。
德不配位,必生灾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