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慈端详着她的神色，犀利点明：“你是不是在想辰哥儿？”

谢织星丢过去一个“多管闲事”的眼神，没答话，继续低头刻印模，阿慈搬了个小凳子坐到她身侧，又道：“我看见你把我之前要饭的碗收起来了，那个碗……”

“你还想去要饭？”谢织星头也不抬地说道，“都拜了师父挣上工钱了，还琢磨那档子事，你要还想要饭，就先跟我断绝师徒关系。”

阿慈顿了顿，忽然听懂了她说的话。

——只要他还做她的徒弟，她就不会放任他去乞讨。

“不是，我是想问……那个碗有什么特别吗？你带回来后就一直收起来放着，也没看见你拿它做什么，那为什么要用别的碗跟我换？”

闻言，谢织星放下手里的小铁刀，直起腰，“那个碗，是磁州窑出的东西，你知道磁州窑么？”

阿慈嗫嚅片刻，道：“磁州……也有很多村庄有瓷坊，烧瓷器，我见过。”

谢织星隐约感到他有些话挂在嘴边，但他没说出来，她便也不追问，继续道：“‘磁州窑’这个说法，指的是磁州那一带地方的所有窑口，就跟咱们定州一样，差不多瓷坊都在做白瓷刻花瓷，磁州那边的窑口也都在做那种加了一层‘化妆土’的瓷器。”

“什么土？”

化妆土，顾名思义就是在瓷胎上再加一层土，用来掩盖瓷胎原本的不良底色，谢织星依稀记得，眼下似乎是把这层土称为“陶衣”，这种装饰手法在现代已经被玩到花样百出，但在宋代，最主要目的还是掩盖有缺陷的瓷胎。

“那咱们这不能做吗？就在瓷胎上加一层土，也做这种样式的瓷。”

谢织星意有所指地看着阿慈，“一方水土养一方瓷，咱们这的土没必要做那样的瓷，我们坊子，把瓷土淘洗得细致干净些，瓷胎底色就能变得更白净，何必非得再加一层？但磁州不一样，那里的土质粗，再怎么淘洗也做不出定瓷这样的底胎。”

“那你……会到磁州去做瓷吗？”

谢织星不答反问，“你呢？你想去磁州做瓷么？”

他在沉默里挣扎了会，“我原来……那、那家人也做瓷，我出生后坊子里烧瓷一直都烧不好，他们觉得，是我这个、这个黑斑的缘故，被窑神诅咒了……”

话没说完，就听得谢织星冷笑：“窑神闲出屁来了，没事跑来诅咒一个凡人和一个小瓷坊，做神仙的，活儿要是这么个干法，也忒不上台面。”

阿慈下意识朝窑炉的方向看了眼，“你这么说，窑神会听见的。”

“听见怎么了，我又没说错，他那么大个神仙不会同我一个凡人计较。”

他愣愣地盯着她，不知盯了多久，或许就是盯得太久，一眨不眨的，眼睛才发了酸，阿慈转头揉了揉眼，不知怎的，那个日日夜夜被他记在心里的影子就这么揉碎了。

那是一个女人的身影——

踯躅着也害怕着，远远望着他，有时提一袋子米面饭食，有时提一袋子野果或零星的一两件打了不知多少补丁的衣裳，她经常叫他走，叫他去别的地方寻个奔头，又好似十分清楚他不会走，隔几天就带着东西来山洞看他……

直到有一日，她身后跟来一群带锄头铁锹的村人，她忽然就变成了一头蛮悍的母兽，奔在最前头，拎起一把锄头就扔向他，朝他嘶吼：“走！我没生过你！走——！这辈子别再回来了！”

乞讨的这些年，他始终忘不掉那个身影。

因为背着光，他逃走时没能看清那个影子的脸容，因此他时常纠缠于一些虚无缥缈的想象——她嘶吼得那般剧烈，脸红脖子粗是免不了的，那么眼睛呢？眼睛会是何种模样？

她……会在掉泪吗？

而眼下，在谢织星那双平淡的眼睛里，阿慈忽然觅得了一种久违的安宁，他觉得那些想象与答案都不重要了。

神明不会费心费力去诅咒一个平凡的老百姓，他并非生而有罪。

“你能不能教我怎么做‘化妆土’？”

“我可以简单展示给你看看，不过……有些细微的关窍，你自己去悟，做了这么几个月瓷了，也该好好动动你这坨脑子了。”

阿慈心里服气，嘴上却是不愿饶人，“这说起来你也不比我大几岁，怎么你都能知道磁州那么远的事儿？你说的那些到底真的假的？”

谢织星噎了一记，但很快想到王蔺辰那个嘴不把门的德行，就近墨者黑地深沉道：“这你就不懂了吧？其实我身上也有一样记号，是窑神特别标记我的，我其实是窑神的亲传弟子……”

阿慈用一种“你到底拿什么东西在侮辱我智商”的眼神看她，眼见是鬼扯不下去了，谢织星正打算顾左右而耍赖，不料，被一只豹子‘拯救’了。

一个搬挖瓷石的窑工神色惊惶地边跑边叫着冲进瓷坊，中气十足地大声道：“豹、豹子！山上有豹子！”

一嗓子就把整座瓷坊给嚎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