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织星简单对他介绍了一番,欧阳修脸皱了皱,“它们对读书有用吗?”
……问得好。
“用处不大,但有时候,它们是一种寄托,或许也能称之为风骨,哪怕将来没能封侯拜相、为天下苍生谋福利,每个人拥有风骨的资格是平等的。”
此时此刻,欧阳修深沉的眼眸中方才露出些许孩童的稚气,他努力压制住渴望的情绪,“怎么平等呢?买这些东西要花钱,有些人……没有钱。”
幼年版的欧阳修身材瘦弱,面色泛着一种营养不良的苍白,似乎还有两颗桀骜不屈的牙齿已摆好凌驾于嘴唇之上的阵势,一代文宗的龅牙都肖似他的才华,小小年纪便有显山露水的意思。
谢织星伸手摸了摸他的聪明脑瓜,在欧阳修错愕的眼神中心满意足地说道:“没有钱就不买,风骨这种东西,你可以选择买点合心合意的物什来展示它,也可以选择不展示,猫有猫道狗有狗道咯。”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未必每条路上的风景都得看过才能不遗憾,猫走猫的,狗走狗的,你走你的,买不起就不买,这玩意儿确实没那么顶用。”
尽管谢织星带给他的感觉有些怪异,但欧阳修还是喜欢和她待在一起,她说话不费力,稀奇古怪的见闻也不少,还会做漂亮的瓷器,是很不错的姐姐。
而有求必应且几乎没有创作瓶颈的谢织星,自然很看得懂修哥儿眼里的渴望,一念闪过便又勾勒出一款新品。
当做好的新品摆到桌上时,王蔺辰一眼就看懂了。
“醉翁亭砚?”
她在圆砚的边缘捏塑了一圈起伏不一的山峦,其间拔出一座凉亭,凉亭中捏了个线条简单的小人儿,靠坐在柱子旁,显是醉态。
谢织星摇头晃脑地朝他笑,“环滁皆山也……”
“这东西送给欧阳修那小子,往后他得犯迷糊吧?”
“不至于吧,”谢织星摸了摸那小凉亭,“其实砚屏也是苏东坡和黄庭坚之后才有的,做这个砚台的时候我就在想,自从来到这里,我一直很谨慎,我不知道我的行为会不会有一些……连锁反应,一边很害怕,万一做错了,兴许连在这里也活不下去,可一边又很渴望,我想留点什么下来,好歹活了一场。”
她不只是谨慎,她的谨慎中还带有敬畏。
比如她对待潘阆、寇准乃至这会儿的欧阳修,她从未想过利用自己的‘已知视角’去改变或者干涉别人。
正所谓,大仁不仁。
“兴许几十年后的欧阳修在写《醉翁亭记》时,用的就是这个砚台。”王蔺辰习惯性地揽着她肩膀,把头靠在她颈窝,“阿星,人只要做事就会有对立面,就会有你难以控制的影响,管他呢,你做事就好,天塌下来,个高的顶着,你有我呢。”
谢织星愣了一瞬,伸手抚摸他的脸,“知道了,我的定心丸。”
他绵长地嗯了一声,舒服地闭上眼,“这砚台就取名叫‘停砚’吧,正好你捏了一圈山,山么,爬到任意一处都有风景可看,处处亭,处处停。”
近来,王蔺辰的钱铺计划已经正式提上日程,他每天都在外奔波,不仅要在府衙办理不少复杂手续,还要四处看铺面,已有好一阵子没同她好好坐下来说会话,“说起这个,你为什么说欧阳修是唐宋八大家的阵眼?”
“他倡导古文运动啊,苏家兄弟、曾巩、王安石都是他提拔的,要没有他,写古文的韩愈和柳宗元估计干不过骈文的风靡程度,唐宋八大家这回事儿就凑不齐了……”
谢织星忽然眼神一亮,“诶,除了停砚,我还要送欧阳修那小子一个特别的礼物。”
出乎意料的是,停砚不知怎的却卖脱销了,进店的学子听完介绍后几乎都不带犹豫地掏钱买下,哪怕是亭子做得有点歪斜的中等品相,也卖了个精空。
谢织星偶然听到有学子向同窗感叹,“要是下次会试再不中,我就不考了,就算我爹把我打死,也认了,哎,这书真是读不动了。”
同窗道:“天枢斋里头这个王伙计就是从青禾书院退学的,如今不也混得挺好?我要是哪天也读不下去了,我也开个店去。”
“你以为开店容易呢?好几十贯一个铺面,而且,咱们身后可没有那么个心灵手巧的谢四娘子天天做瓷,近阵子,大家伙买的这些砚台水滴笔洗,可都出自她手笔。”
“你怎知道?一个瓷坊那么多窑工学徒,兴许是别个做的。”
“看底款呐,谢四娘子刻写的款,健劲有力,跟别的依样画葫芦的款不一样,你要是能挑到谢四款的瓷器,左手进右手出,能赚三成利。”
谢织星听愣了。
埋头苦干好几年,头一回发觉,天道酬勤兑现得还挺快。
但问题是——
作为一个持续产出的手工匠人,‘谢四款’的稀缺性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帮人左右倒右手地来回倒腾加价买卖,是哪里来的野路子黄牛想赚现成的快钱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