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根结底,是这些“一家之主”们成功得委实太轻松,有时,他们只要占据“长子”或“嫡子”两个字,甚至不必太努力,只消不那么离谱地喘着一□□气就能顺理成章地得到几代积累的家业。
安明就是如此。
叠加了长子与嫡子两重幸运,在安家村那弹丸之地,他格外顺利地搭建起一座‘一言堂’,村里的狗路过他都得汪出一声荡气回肠的“安大匠”。
这般如日中天的他怎么能够忍受接连不断的败绩与一个生下来就带着‘瑕疵’的孩子?
安明站在铺子里看了一圈,西侧墙摆放了一个高柜,根据安丰茂这些时日以来的‘探测’,那柜子上摆放的洋溢着浓郁磁州窑风格的瓷器一多半都是阿慈做的。
除了最普通常见的白地褐彩,还有眼下磁州诸坊正在尝试的铁锈花与剔刻工艺瓷器,边角上还放着个红绿彩的小罐子,只不过红彩不够浓郁,偏橘色,与清新的绿色相呼应,倒显得很有番雅意。
这个柜子上摆放的大多数瓷器都比安家窑出产的要更精美。
尤其那一手剔刻,刀锋深入胎骨,减地减得非常大胆泼辣,将纹饰凸显到极致,近乎有浮雕美感,这绝不是新手瓷匠能做出来的。
新手往往手不够稳,每一刀下去都心虚犹豫,修饰花纹时也常常左右前后找补,故而刻出来的纹饰就很细碎,边缘发毛,不够利落流畅,乍一眼看去,剔出来的花花草草都像是在发抖,畏缩又狼狈。
阿慈的刻法却很老练。
可他……不过是个十余岁的少年郎。
安明甚至不记得他具体的年岁。
他不用受那怀胎十月的苦楚,也不必费那哺育喂养的功夫,养育一个孩子对他而言,就是一贯贯钱财的花销罢了,故而放弃一个孩子,就好比削掉一项支出,他割舍得很轻易。
但这个孩子若是天生一双妙手,十几岁就能做出此等水准的瓷器,割舍掉就很不划算了。
谢小妹眼见叔侄俩旁若无人地进店,气得跳起来,疾冲上前道:“跟你们说了,我们铺子不欢迎你们!请你们走!”
安明不屑地瞥了她一眼,“你又是谁?”
“我是店掌柜的妹妹。”
“你同他是什么关系?”安明双手负在身后,审视的眸光打量了阿慈片刻。
“我是阿慈哥哥的家人!”
“家人?”安明哼了一声,“是吗?怎样的家人?你爹和他爹是何关系?”
谢小妹沉下脸,下意识抿紧的嘴唇颇有几分谢织星的影子,她盯着安明和安丰茂,从前捉襟见肘的牙齿已经齐齐整整,半点风不漏,她一字一顿清晰道:“永远不会抛弃他的家人,我爹和他爹没有关系,也不想有关系,只要阿慈哥哥愿意,他可以一辈子住在我家。”
阿慈下意识转头看她,眼圈微微泛红。
安明却倏尔冷笑,“血脉祖宗岂是你个小丫头几句话的儿戏事?”
眼见他往前迈了一步,阿慈连忙把谢小妹护到身后,尚不算高大却已足够板硬的身躯挡在叔侄俩面前,“谢家不赶,我就不走,二位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我们铺子确实不欢迎你们。”
他比谢小妹大几岁,耳濡目染,晓得开门做生意的不好对进门的客人闹得太僵,哪怕这会儿店里没人,万一真闹起来,到时门口就会聚起看热闹的闲汉,叫人抓了待客不周的话柄,犯不着。
安明胸口起伏不定,他试图使用‘安大匠’的威严,阿慈却一点不接招,一双匀亮的黑眸中只有无边无际的冷漠与防备,他在那深潭里摸不到半点对血脉亲人的渴望。
甚至没有憎厌。
这一刻,安明忽然意识到,山洞里的那把火是真的把他儿子烧死了。
其实他也并非由始至终地厌恶他,他出生后,他这个做父亲的也抱过他几次,柔柔弱弱的一小团粉肉,尽管已经有好几个孩子,每回看到新生儿,他依旧很难想象,那么点大的玩意儿是怎么能一天天长成那么大个的。
在安明所有的孩子里,只有他的眼睛最特别,也最早睁开,黑漆漆、亮晶晶的两颗乌眼珠子,亮得能照出他的脸影。
或许就是那双眼睛使他不快。
每次烧窑结束后归家,那种不谙世事又仿佛洞明一切的安静注视,让他浑身哪哪都不舒服,那样一双眼睛,没有丝毫对‘安大匠’的敬畏与尊重,倒像是大雄宝殿里高高在上的低眉垂眼,充满神佛俯瞰人间的审视意味。
安明受不了那么一双眼睛。
十多年前受不了,现在也一样。
安丰茂活了近二十年,头一回见到始终艺高望重的叔父被两个乳臭未干的少年给挤兑得转身就走,寻常时候开口就来的教导规训半个字都没蹦出去,他胆大包天地联想着——
叔父好像一条落水狗。
转过街角前,安丰茂又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眼天枢斋,夕霞落在匾额上,闪出一簇细小的橘光,有些扎眼,店铺门口空荡荡,没有预想中驻足远望的身影。
他记得去烧山洞的那天,叔父分明早就知道婶母提前跑去通知那山洞里的人快跑,但他却装作不知,也没阻拦,慢悠悠地叫族人拾掇了一大堆柴火,一股脑地往洞门口一堆,点火就烧,后来还把灰烬捡了回去,起了个坟。
坟头立了块碑,上头写着“安丰裕之墓”。
他原想将这件事告诉给阿慈,可现在他明白,是没有这个必要了。
安丰裕早就被烧死了。
而谢家窑的阿慈,全然不在乎那点从獠牙缝隙中漏出来的臭烘烘的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