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两只眼睛灌满毫不掩饰的惊喜,惊喜里又涌动着不可名状的情绪,谢织星被他的眼神震了下,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谭文清双手接过水仙盆,宝贝似的捧入怀中,“多谢四娘。”
待看完所有瓷器,除了挑出来的豆绿圆盘与送出去的水仙盆,其余都被砸碎。
饶是谢织星早就说过出窑的瓷器不卖,眼看着一件件瓷器被毫不犹豫地砸碎,谢烈雨还是感到心中抽痛。
在定州,他只能算半个把桩师傅,什么时候看火照,什么时候添减柴火,往往由三叔坐镇,极其偶尔才由他独自完成。
如今来到汝州,对他而言亦算得上一次锻炼。
从前他是插科打诨的三哥,现今陪妹妹与沈娘子出远门,无论如何他得支棱起来做个靠谱的男子汉,可没想到,第一窑瓷器的‘下场’如此惨烈。
谢织星没有注意到他的情绪,砸完瓷器就一头扎进厢房开始记录出窑情况并尝试调整泥料与釉药配方,一直忙到深夜,根本没心思理会某个破碎的身影提着一盏灯笼走向了静谧的瓷坊。
他在堆成小山包状的碎瓷片堆旁坐下,就着昏暗的烛光查看,半晌,颓丧地塌下肩膀,沉沉叹了口气。
“怎么了?一个人坐在这,不睡觉么?”
谢烈雨骤然吓了一跳,抬眼看到沈如琅明艳的脸庞被月光拢住,耳根子悄然红了,他嗫嚅道:“睡不着,就、就出来随便看看。”
沈如琅白天就注意到他眉眼间的郁色,又恰好撞见他摸黑出门,很快想明白其中缘故,跟着在他身侧坐下来,“四娘砸了瓷器,你心里难过?”
谢烈雨和谢织星打小嬉闹惯了,嘴里没几句正经话,有些情绪对着妹妹实在说不出口,但沈如琅不一样,沉吟片刻,他挠了挠头,不太自然地问道:“你、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烧个窑也烧不清楚。”
“不会。”沈如琅不假思索地接话,“四娘说了,这一窑烧得挺好,她需要调釉水和泥料继续试,没提你的问题。”
“可烧出来的瓷器……都砸了。”
沈如琅笑了下,双手抱臂看了会弯月,轻柔的嗓音在夏夜里显出别样的温情,“四娘是个藏得住事的人,但她不会同人假模假样,说出来的话,丁是丁,卯是卯,我相信她,她没说你有问题,那就是没问题,下一次继续照着烧就行。”
这么一听,谢烈雨又有点不太得劲,怎么感觉自家亲妹妹还是她更了解?
“你、你和她这么熟了。”
“当然,没有她就没有现在的我。”沈如琅侧头看了他一眼,“其实当初她找我挛窑的时候,我手艺算不上很好,稳妥起见,她完全可以把图纸卖给我大伯,让沈如翰去做,对她来说,这才是最好的选择。可偏偏,她选了我,还为我争取了许多时间。”
想起那段时间自己的手忙脚乱与强自镇定,沈如琅恍有隔世之感,好像那段日子已经过去许多年,她如今是再也不会心虚的‘沈师傅’。
“她如果只是想做出好看的青瓷,也不必非得带咱俩来汝州,只要带着钱到这里,挑个像样的瓷坊承买或租买一阵子,也能做事,甚至更简便。”
谢烈雨从没想过这事儿,他只认为自己是陪妹妹出门的保护者,使命非凡。
“那她为什么要带我们俩一起?”
“你不知道?”沈如琅讶异。
谢烈雨也跟着睁大眼,“你知道?”
“我知道啊,”沈如琅道,“她说你把桩经验虽然比三叔少,可胜在灵活大胆,能及时调整,而且你年轻,熬两个晚上不睡也折腾不死,还有一身牛劲,又是自家人,不用付工钱,怎么都划算。”
夏夜的风尴尬地顿了一顿,饱含同情地拂过谢烈雨呆滞的面庞。
他咬牙切齿:“……臭小四,她指定是让辰哥儿带坏了,算盘成精!”
沈如琅看他骤然挣开了那似有若无的惆怅,抿着唇笑了。
谢烈雨又低声骂骂咧咧几句,骂完才意识到身旁坐着的是特殊的沈娘子,当即涨红了脸,试图挽回形象:“我、我随口说的,不是真骂她,我、我平时也不经常骂人,你、你不要觉得我傻。”
说完,感觉就是把“傻”这个字贴脑门上了。
沈如琅忍不住低声笑起来,肩膀耸动,好一会,道出一个温柔的“好”字。
谢烈雨决定闭紧嘴巴不说话,又偷偷去看她,整个人红成了熟透的虾子。
还好,夏夜温柔地罩住了两颗悸动的心,把那些直白又热烈的情意隐在夜色中循序渐进地点点吐露。
每段感情都有它的生长方式。
但两情相悦与一厢情愿,终究是两种人间。
梳理完一日工作的谢织星在睡前冷不丁想起谭文清的眼神,她觉得他不对劲。
可又有点想不通。
他带着王蔺辰给的一大堆东西跑到汝州来展示他那不对劲的眼神,这合理吗?
王蔺辰他几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