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蔺石脸色一松又一僵,“谢娘子要价多少?”
“一千贯。”
王蔺石顿感被剜走一大块肉,心痛难言,他看向王蔺辰,“二弟……”
他却眸露讶异:“一千贯?我的面子有这么大?一个金缮一个银缮呢,你再想想。”
谢织星顺着话头道:“好吧,你的面子确实没这么大,那就一千三百贯。”
王蔺石不敢相信,明晃晃的敲诈居然是当着他的面商量的!
“你、你们……”
“欺人太甚是吧?我也觉得。”王蔺辰接过话头,颇为惋惜地啧了一声,“大哥还是不要找我们这种奸商买东西了,太坑人,你先前不是攒了一车的碎瓷片也想要做金银缮么?自己做做得了,立省一千三百贯,还能让你的好爹爹在汴京站稳脚跟,稳赚不赔。”
听到这,王蔺石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他知道,想要拿到金银缮瓶,必须得出大价钱。
但这一千三百贯是他在定州最后的身家,若真给了,不仅铺子卖完了,他能用来周转的现钱也只剩下几百贯,光够过日子,连王家那座大宅院都养不起。
王蔺石心一横,忍辱负重地起身跪下,他殷切地看向两人,开始诉苦。
“二弟,你我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大哥是真的没办法了,我、我娘哑了,在汴京的庄子里住着,要没有这金银缮瓶,我没法把她接回来,看在咱们兄弟多年的份上,大哥求你,帮帮忙……”
王蔺辰没料到他竟这么豁得出去,愣了片刻。
谢织星却不大高兴,眉眼沉了下来。
原本平淡的声音骤然转冷——
“你跪下是想讲价钱?为什么你觉得跪下是能够解决事情的办法?这种行为对我有什么好处么?我为什么要因为你跪下了就心甘情愿让出我的利益?老话说,膝下有黄金,可是膝下有黄金的人通常不会用‘跪’来解决问题,而善于使用‘跪’的人,膝盖不值钱。”
她放下手里的茶碗,眉头紧皱,“我对你不客气,是你自己凭本事造成的,背地里几次三番想要坏我的事,总不能因为我没被你害惨就要轻轻揭过从前种种吧?这世道难道是谁更惨谁就占更多的理么?”
王蔺石忽然感到自己跪在了针板上,“谢、谢娘子,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求你,求你帮帮忙,救救我娘……”
“你娘的境况是我造成的么?”
“可我爹,他、他真的会杀了我娘!”
“那被讨伐被针对的人不应该是你爹么?”谢织星软硬不吃,眉目越发冷沉,“假若当初你好生善待王蔺辰,且与我为善,今日你不必跪,坐着喝茶聊一聊,这事便有得商量,可你没有。如今你遭了难,却以为只要双膝跪地就必能赚取我的怜悯,在你眼里,我是需要收割别人的尊严才能做事的人么?我认为,你在羞辱我。”
王蔺石愣住,一时间无法理解她的思路。
谢织星又道:“你是个成年人,理所应当为自己曾经做过的事负责,这一千三百贯是为你曾经针对过我而付出的代价,你跪天跪地都跪不消这代价,你的膝盖在我这里不值钱,我要真金白银,不要你的忏悔,也不要你可以随时随地拿出来用以讲价削价的所谓尊严,你今天跪得下去,就证明你的钱至少比你的尊严贵,我要贵的,不要贱的。”
说完,她自顾自起身,对王蔺辰说话时又陡然换了副温软的声调,“我先回铺子。”
王蔺辰摸了摸鼻子,直到她背影消失不见才叹出一口气,啧啧地看着他大哥,“做人还是你厉害,我在她身边蹦跶这么几年,没见过几回她真生气,你一来就给她惹成这样,没有回转余地,大哥,不愧是你啊。”
王蔺石转而坐到地上,失魂落魄道:“那是生我养我的娘,怎么就、怎么就不能帮帮忙……”
“行了,别装了,”王蔺辰嫌弃地瞥他,“这一千三百贯对你来说算得上一笔大钱,但不至于逼死你,你至少还能剩下六七百贯,王家宅院也留着,你只是过不上从前的富贵日子而已,这点代价都不肯为生你养你的亲娘出?大孝子,你转嫁压力的手法真是一绝。”
王蔺石恨恨瞪他,“有那么一大家子要养,宅子里那么多仆役……”
“你也可以不养,他们不是非得吃王家的这口饭,做工拿钱,去哪儿不行?定州多的是富贵人家。”
王蔺石熄了声,辩无可辩。
王蔺辰把茶碗里最后一口茶喝下,“大哥,尊严这东西,是因为不标价不售卖不流通才值钱的,你做生意的脑子吧,还是得练练,我劝你把剩下的几百贯捂紧了,好好看看各家铺子的动静,脚踏实地寻摸点正经生意,别光顾着做假账那点下三滥的破事,你看你累死累活挪那么些钱是个什么结局?全给你爹做了嫁衣。”
一口恶气堵上了王蔺石的嗓子眼。
他吐不出去,因为王蔺辰说的都是大实话。
确实是货真价实的“嫁衣”。
他甚至机关算尽‘嫁’了个姓王的,往后生了儿子还能搭上他‘王家的香火’。
最终,王蔺石没能‘砍价’成功,他从茶楼出来后又转道去找了王姝真,隐瞒了父亲的现状,只说汴京铺子经营困难,急需银钱周转,好说歹说,从王姝真那割出了三百贯。
他因此颇有所悟:果然得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才骨肉相亲。
王蔺辰真不是个东西!
看,我们有时实在不必着急使用怜悯,许多时候,哭天抢地的走投无路不过是被刻意粉饰过的精致的绝望。
那背后是一副比汝窑算盘更用心的衡量取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