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仲淹吃了一惊,“你如何知晓?”
“我猜的,若非年幼失怙,你与寡母孤苦无依,为求生存改嫁而有了更改名姓之事,寻常人家何至于无端更换名姓?”
一直萦绕心头的问题被这么简明挑破,范仲淹忽然觉得轻松不少,“如今我已登科,又得了官身,每每念及复归祖姓,总觉昼夜难安……”
先前在定州,王蔺辰老找他闲聊吃酒,那会儿就已经能从只言片语里听出来,范仲淹的母亲带着幼弱的他改嫁,多少有点不得已而为之的意思,实际上,老范家对他们母子俩很不好,在他亲爹死后,把他的嫡兄接过去抚养了,却把他们母子俩赶走。
范仲淹没有明说,但听起来,他母亲可能是老范的妾室。
后来他母亲嫁的老朱是个厚道人,对他们母子很不错,还给钱支持他读书,范仲淹长大后才从朱家兄弟的嘴里得知自己并非朱家人,这说明老朱家对他应该挺好的,只是“非同族血亲”这件事被挑破后,年纪轻轻的范仲淹总归有了不一样的意味。
约等于两头都吃夹生饭。
但关键在于,眼下读书人的地位还不算很高,豪族世家的整体影响力盘踞在各个州府,不管老朱家还是老范家,都算得上当地的名门望族,往上数几代,祖宗都有当过宰相的,子孙后代里的读书人也层出不穷。
范仲淹这会儿只是个进士,捡了个八品芝麻小官当当,不管在老朱家吃饭还是到老范家归宗,都算他强行‘沾光’。
毕竟,进士而已,谁又说得准以后?兴许一辈子就做这么个八九品的小官。
每回科考,朝廷都要取录四五百个进士,终宋一世,又有几个宰相?
按这比例一算,眼前的范仲淹只能说还趴在青蘋之末。
又喝下一壶酒后,范仲淹还透露了一个信息:他去老范家提过归宗,结果人家说他母亲改嫁了,不让他认祖归宗。
谢织星知道范仲淹年轻的时候吃过苦,但没想到他吃的苦这么五花八门,无语了片刻,真诚地问道:“姓范很重要么?要不跟着你母亲姓谢呢?”
知道不可能,但还是好想问一问。
万一整出个谢仲淹,四舍五入也算得上史书因为她而改写了,想想就带劲儿。
可这下,范仲淹沉默了。
定州谢家只是普通的小老百姓,跟豪族不搭边,也就五服内还有一些亲戚偶尔走动,平日里简简单单一家人过小日子,糊口而已,连宗祠都没有。
谢织星对宗族的操作手法几乎没有认知。
王蔺辰攥了攥她的手,低声道:“姓哪家,就要入宗祠,涉及到分家产,实打实的田地和银钱,利益深度相关。”
这就明白了。
范仲淹要是继续姓朱,进老朱家的宗祠,他就要分老朱家的家产,对如今已经知晓自己非朱家血脉的范仲淹而言,就很难为情了,可回头姓范,老范家不认。
姓谢……估计更加没有操作性,他和母亲被赶出范家的时候,也没见着谢家人的影子,唯一的接济还是谢织星这头的爷爷作为远房亲戚送去的,而且就当下社会的接受度而言,他跑去姓谢,搞不好会被喷成筛子。
他好惨啊。
谢织星同情地看了他一会,忽然道:“我有个主意,就……你好好当官,做大做强,将来变成范大相公,到时候就不是让不让你认祖归宗的问题了,你说不准能一下子蹦出一大堆亲戚来,干脆,族谱单开一页,从你开始,自成一宗。”
范仲淹脸色骇然。
他没想过这条路,但谢织星描述的场面却莫名在他心头深深种下一股冲劲。
王蔺辰轻咳了一声,把云端的谢织星稍微往下拉了拉,补充提议道:“也不用非得范大相公,其实……你就往上升几品,再向官家上札子请求归宗,范氏总归要给官家面子,横竖你也不图范家的祖产,无非复个名姓罢了。”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把压在范仲淹心头的大石头给碎成了细砂,他展露些许笑颜,“倒是……言之有理。”
谢织星顺着宗祠思路想到墓葬问题,很有前瞻性地补充道:“他们无非不想叫你沾范家的光而已,你又不是非得沾他们的光,往后你给你自个儿还有你娘找块风水宝地,另起一座范家祖坟,你做那个‘祖’,谁也管不着你。”
范仲淹笑了,“谢娘子确有豪侠风范,希文谨记。”
“你不是普通人,我相信你,”手握‘正确答案’的谢织星给出了掷地有声的鼓励,“姓什么都不会影响你这个人,你刚正勇敢,心怀天下百姓,不必困在这些本就不由你决定的宗族家事里,往后站得高看得远了,什么范家朱家,你都不会再介怀,相信我,范仲淹,你是很好的人,你值得被很多人记住。”
年纪轻轻的范仲淹骤然红了眼,他猛灌下一碗酒,只觉胸中块垒顿消,“谢娘子此言拨云见日,解我愁思,先帝刻石以记,‘尔俸尔禄,民脂民膏’,我既为天子门生,当为天下苍生计,希文受教了。”
人生的困难有千万种,但许多困难,都只是暂时的。
当我们走得足够远,登得足够高,再回头看,多得是不值一提的事。
谢织星三人在面馆外头边吃边聊,十分尽兴,一人一碗面,却硬生生喝了三坛酒,他们到月上中天才各自离去。
而这场相聚也落在了有心人的眼里。
林有发宴请王典御时,正巧看见了三人相谈甚欢的模样,王典御认得新上任的司理参军,对于他们这种有宗族势力的老牌勋贵而言,此时此刻的范仲淹并不足以获得他们的另眼相看。
他只平淡地说了一句:“倒不曾想,他们竟有几分交情。”
林有发如今是得了王典御青睐的窑主,也跟着养出一股子青云直上的心气,语气颇有几分不屑,“那姓王的小郎君,算是个机灵人,这些时日经常携礼拜访,原是爱走门路的,应当也费了不少心思,这就结交上了新科进士。”
做瓷的跟进士打什么交道?
林有发意有所指,“咱们这个行当,如今是越发乱了,原来都得拿手艺吃饭,现在……真是不一样了。”
王典御想起在定州看到的那些红釉宝瓷,捧起酒碗啜了一口,矜持地没有表态。
是骡子是马,还没拿出来遛过呢。
站队表态的事,最不能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