釉浆有一定含水量,坯体如果在釉浆里浸润太久,吸水过多,会导致坯体软塌,因此浸釉很讲究快进快出,需要经验老到的工匠来完成。
而稍大些的瓶器,为了稳妥起见,大部分瓷坊会选择浇釉——在釉缸上放一块木板,把坯体置于木板上,一勺勺地舀釉浆淋到坯体上,可以反复操作,端看器物需要薄釉还是厚釉。
施釉,也有大学问。
可谢织星准备烧制的大瓷缸却不符合以上两种情形,强行架起来浇釉的话,不仅操作难度极高,也很浪费釉浆。
这难题放到现代就是一个匀速转台和喷釉枪的事儿,可眼下没有条件,可选的施釉方法基本只剩下刷釉——用毛笔蘸釉水涂。
刷釉虽然可行,但通常用在小面积补釉或者多层次上釉的时候,而且毛笔刷涂总归会留下刷痕,细节处不够美观,谢织星脑子里那根追求极致的弦不允许她选刷釉。
纠结了半天,她最终决定再搞一波超前‘大招’。
用吹釉法。
她指挥王蔺辰去搞来一捆中空的竹管和一叠蚕纱布,把蚕纱布绑在竹管的一头固定,蘸取釉浆后从另一头吹气,釉浆就会透过蚕纱布上的孔眼均匀附到坯体表面,这个上釉办法在明清时候用得多,目前应该处于“未发明”状态。
吹釉能够做到均匀上釉且不会留下多余痕迹,很适合大型器物上釉。
就是……很费腮帮子。
每次吹出去的釉水就那么点量,吹完一整个缸往往还不够,按照谢织星的规划,她至少得吹三遍才能达到理想的釉层厚度。
保守估计,起码得废掉两个腮帮子。
再者,瓷缸内部也要上釉。
但内部上釉比外壁要简便许多,往缸里头装上半缸釉浆,不断摇动晃荡瓷缸,让釉浆挂到内壁上,再把多余的釉浆倒掉即可。
谢织星忙了几个时辰,给大瓷缸的内壁上满釉,又给外壁吹了一遍釉,整个人累得发懵。
傍晚,王蔺辰来接她,与她说道白天的琐事,“算算时间,我那便宜大哥差不多要到颍昌了,金银缮瓶我特意放在了王典御那,让他多看看,熟悉熟悉,省得到时候‘老朋友’相见还认不出来。”
谢织星张了张嘴,腮帮子肌肉酸得不行,就顺势吐了个字:“噢。”
王蔺辰看了她一眼,又说:“我怀疑我那便宜爹没来颍昌就是在等这两个瓶子,到时他要来了,我们先苟两天,让他施展一下他的弥天大谎。”
“好。”
“……今天天挺热,我们先去喝两碗冰饮子?”
“嗯。”
“嘶,谢小七,你怎么回事?不想搭理我么?”
“没……”
“我看明白了,爱会消失。”他假模假样地瘪了瘪嘴,“你连话都不愿意和我多说了,我好难过。”
谢织星翻了个白眼,拧了他一把,“明天,你跟我去,瓷坊,干活。”
第二天,王蔺辰雄赳赳气昂昂地就去了。
谢织星分给他一个蘸釉竹筒,让他给大瓷缸吹了三遍釉,不仅把他的腮帮子吹得齁硬,连带着歼灭了他的肺活量,到下工的那会儿,瓷缸的上釉工作已全部完成,但王蔺辰是真的连半个字都张不开嘴说了。
谢织星走在他身侧,脚步轻快,“我们今晚吃点什么?有阵子没喝羊汤了,喝羊汤去吧?老刘家还是老张家的店?”
王蔺辰:“张。”
“为什么选他家?老刘家羊汤店旁边还有个果子铺,我想吃完再买点果子回来。”
“那,刘。”
“什么意思?你一个字一个字地蹦,是对我没耐心了么?你嫌我话多?还是嫌我事多?果然,你说的没错,爱会消失,才谈多久的恋爱,你就这样了……”
王蔺辰深吸一口气,无奈又无语。
小没良心的,还挺记仇。
但他工作量比谢织星大得多,腮帮子罢工罢得彻底,连吃东西都费劲,晚上只喝了两碗羊汤,被幸灾乐祸的谢织星冠上一长串变心又负心的临时罪名,最终,他熬到回房睡觉的那会儿,翻身‘起义’了。
他把谢织星压在身下,一句话都不说,用热烈的行动展示了自己的‘清白’,折腾到后半夜,他捏揉着她的下颚,低低哑哑地吐出一句:“我爱死你了。”
谢织星雾濛濛的眼睛望着他,红艳艳的眼尾逶迤出绵绵不绝的情意,她没力气回话,热汗铺了一身,湿漉漉的细发挂在额头脖颈,与他的长发缠在一处,分不清这一绺那一绺都是谁的。
窗外,夏风断断续续吹了一整夜。
第二天,两人理所当然地起晚了,辰时末,日头已高,谢织星揉着酸痛的腰慢腾腾走到院子里舀水洗漱,忽然听到敲门声。
她走过去开门,见到张师傅满头冒汗的脸。
他焦急道:“谢娘子,不好了,钟师傅昨晚上发了高热,一直没退,临天亮那会还起了疹子,刚送到医馆,郎中说,至少得休养半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