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临川见他神色坦然,心中的冷意消散些许,“那便说定了。”
翌日,王临川一早就起来准备,打开房门后见到王敬之亦已准备妥当,那些几乎已经在心底沉淀下来的疑虑又松动起来。
王敬之面色如常,“舅兄,我对瓷器不甚熟悉,今日还望舅兄指点愚弟一二了。”
王临川负手走在前头,迈步下楼,“今日这窑是谢娘子烧的,她调配了新釉水,我们且去看看再说,不急于表态,她年轻势孤,虽有些天赋,但烧瓷这事儿不全赖天赋,做手艺活的,年深日久累下的经验也很紧要……”
说着说着,他觉得身后太安静了些,就转头看了一眼。
正是这一眼,分毫不差地看到王敬之在木梯上一脚窜空,竟就那么一头栽下,山呼海啸般从他身侧奔袭而过,直冲地面。
瞬间的变故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待回过神来,驿馆中已经乱成一团。
王临川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抱腿哀嚎的王敬之,脸色白得不似活人。
王敬之最终还是没能去看开窑。
而姗姗来迟的王典御在一个多时辰后黑着一张脸走进了瓷坊,把等候多时的众人惊得面面相觑。
除了谢织星与王蔺辰。
他们两个似乎完全没注意到王典御的情绪,怀揣着格外浓烈的期待与兴奋把窑门砸开了,一个个匣钵被搬出来,堆叠到空地上,窑工挨个开匣,众人站在不远处沉默观看,直到一只半人高的大瓷缸也被抬了出来。
大伙儿的平静顿时四分五裂,各个都忍不住上前,围着大瓷缸仔细看起来。
大瓷缸是敞开烧制的,没有装匣钵。
匣钵需要用耐火泥来捏制,还得焙烧过后才能用,算是瓷坊的一种‘固定资产’,能够反复使用,因而通常只会做最合宜实用的几个尺寸。
给大瓷缸做匣钵……除非谢织星准备接下来的每一窑都烧一只缸,否则,就太浪费了。
在窑炉里敞开烧制的瓷器会沾上窑灰,一不小心还会吸烟,形成灰黑色的烟斑,大瓷缸也不可避免地遭遇了这些问题,口沿与器身上都沾有不同大小的窑灰,有几块地方吃了烟,看起来颇显狼狈。
但以上瑕疵与它通体的紫红色釉比起来,都算不上事儿了。
这只缸以雷霆万钧的气势呈现出了谢织星新配的釉水,那是一种既带着红又带着紫的绚丽色彩,若仔细辨别起来,其色更偏紫,在钧瓷的釉色体系里,它被称为“玫瑰紫”。
此缸釉面整体光亮莹润,外侧腹部位置的釉面有些许弥合纹路,看起来像是雨后蚯蚓在湿润的泥地上爬行而过时留下的痕迹,这种透亮又弯曲的纹路在后世被称为“蚯蚓走泥纹”,是宋钧的典型特征。
更让人惊叹的是,谢织星在大瓷缸内壁上了天蓝釉。
一眼望进去,像是一头扎进了无边无际的沉静蓝天里,领略过沁人心脾的素净清淡后,直起身,再看到瓷缸外壁,又仿佛瞬间被凝厚艳丽的晚霞裹挟,一种雄浑无垠的热烈壮美就这么兜头笼罩下来。
这个瓷缸,不论是从里往外看,还是从外往里看,都令人心旷神怡,遐想万千……
像是从宁静淡泊的书房里走出来,一脚跨进了万紫千红的汪洋里。
也像是辞别了锦绣山河的繁华缭乱,执一根竹杖,披一蓑烟雨,闲步踱去人生的暮年里寻一隅心安处。
这只瓷缸烧制得很成功。
是毫无争议,一览众山小的那种敞亮的成功。
除它以外,匣钵里的其他瓷器也陆续摆了出来,有月白釉的茶盏,天蓝釉的鸡心碗,还有天蓝釉带紫红斑点的浅口盘……这些瓷器约莫有两成左右呈现出玫瑰紫色,有一成不到呈现出海棠红色,其余烧毁的烧黑的或者颜色烧飞了的不一而足。
即使剔除所有的废品次品,谢织星这一窑还是烧出了鹤立鸡群的气质。
王典御十分满意。
尽管成品率偏低,但就眼前这一窑而言,他这趟‘为官家烧瓷’的差事已经显露出‘青云梯’的端倪,他不能再让王谢二人孤军作战,还得护着他们几分。
只是,王典御一转头却见王蔺辰正拿袖子抹眼睛,他看起来格外动容,“要是我爹能看到这一幕就好了,我也算是不负他的期许。”
说着,他唉声叹气地对王典御感慨,“您有所不知,我父亲虽有三个儿子,却是各个都让他不甚满意,尤其是我,文不行武不行,也不如兄长那般能掌管家里的铺面,哎……我有时想,要是有的选,我爹恐怕三个儿子都不想要,他去了汴京后也从不来信询问家事,每每只叫同乡带话回来说些银钱的事。”
王典御眉心狂跳。
王蔺辰还在继续:“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到时我和阿星就跟着王典御您一起去汴京给官家献瓷,也好见一见我爹,几年不见,我如今有这般光景,他应当不会再说我无用了。”
他这一通抒发把王典御的脸抒得黑了又黑。
王临川实在没心情留在这里打官腔,简单撂下一句“下一窑继续烧”就匆匆离开了。
瓷器可以一窑一窑地接着烧制,不必着急,可他老王家后院起的火,若是不去寻到起火的源头,怕是要酿成大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