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青立刻过来揪尾巴,阴阳怪气道:“王典御还没说什么呢,怎么有些人就不把烧官瓷当回事了?谢娘子,这回烧瓷,担的是林家窑的名头,这儿是颍昌,不是定州。”
谢织星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放下手里那块捏到一半的泥坯,语气里有几分不入世事的天真,“林小师傅,你是在嫌弃我干活少么?”
林大青噎了一记。
阴阳怪气的精髓就在于让对方难受得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无奈谢织星不接招,把那点小破事挑明了说,就立刻照出林大青那几寸斤斤计较的花花肠子。
怪不上台面的。
“谢娘子,大伙儿从五湖四海来,都是奔一个为官家烧瓷的前程,总不能因为你一个人就拖累大家伙儿吧?王典御说要继续烧,偏就你一人不好好拉坯,窝在这偷闲耍滑。”
“我没有偷闲耍滑,”谢织星平静道,“我想做一些花盆出来,还用我之前调配的釉水,刚才我就在捏胎修坯。”
“为什么要做花盆?”
“为什么不做?”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王典御说继续烧,也没有指定非得烧什么,皇家宫苑里定然养了许多花,我做花盆,很实用,没浪费钱,也多个供御的品类。”
说着,谢织星回头看了眼自己塑形完毕的几个坯体,“花盆不好做,我需要花更多的时间思考怎么塑坯,有必要的话还得在接胎处做个出筋,让它更牢固。”
林大青没有具体接触过烧制花盆的事,可怜他一个做瓷的竟接不住同行的话,沉默须臾,他道:“不管做什么,还请谢娘子抓紧干活,莫要拖了大家的后腿。”
谢织星眼神转冷,“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我刚才向你解释过了,我干活是正常进度,不存在偷懒或者拖后腿的情况。”
林大青也不耐烦起来。
他没遇到过像谢织星这样较真又拧巴的人,她看不出来他在找茬么?
真是不聪明。
得罪了林家窑,她有什么好果子吃?
“谢娘子,这里不是定州。”
“可这里是瓷坊,瓷坊不管摆在哪里,都是做瓷的地界,你站在瓷坊里,不谈瓷,嘀嘀咕咕一堆有的没的,你恶心谁呢?”
林大青吃了一惊,不敢置信地看着谢织星,“你、你说什么?”
她瞥了他一眼,“你确定没听清,还要我再说一遍么?”
林大青气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口不择言地怒道:“不过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烧了只瓷缸出来还真叫你当回事了?你一个女子跑颍昌来抛头露脸,怎的,家里没男人了?”
这是气急败坏了。
谢织星却稳如泰山,似乎一点也没被激怒,她转过身从一旁的木架子上取下一个东西,看向林大青时甚至还朝他笑了一下,“本来这东西我只是随手做着玩的,现在想想,还是得送给你,林小师傅,你可以尝试着每天找点正事做做,别总拿着鸡毛当令箭四处耍。”
一旁拉坯的工匠们把头低得完全看不到表情,唯恐被骤起的‘战火’殃及。
可听到她说送东西给林大青,一个个的又忍不住抬头去看——
只见谢织星手里托着一个小山包似的玩意儿,侧面似乎竖着块牌子,还有一簇圆溜溜的东西……看起来是个瓷塑。
胆子最大的张师傅凑近看了一眼,当看清那东西后,两个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是……瓷做的“坟”。
那簇圆溜溜的东西是一棵树,树干十分单薄,孤零零地靠在小山包上,像一根无法负重的细木拐杖。
可谢织星却说,“这是缩小版的窑炉,咱们做瓷的,每天都在几十道工序里来来回回翻滚,一个人终归只有一双手,总有伸不过去的地方,孤掌难鸣,独木不林,这个礼物送给林小师傅,你可以用来焚香,烟从顶上的孔冒出来,会很好看。”
林大青下意识接过小香炉,仔细一看,脸黑如锅底。
这哪是窑炉?
现在瓷坊用的窑炉多是馒头窑,下方上圆,前头有门,后头有烟囱,无论怎么个缩小法,都缩不成这么一副坟包的鬼样子。
这玩意儿就是个坟包!
顶上开孔,焚香时烟从孔洞升起,不就是“祖坟冒青烟”的意思?
林大青那点阴阳怪气在这个冒青烟的坟包面前,委实小巫见大巫。
他活这么大,没被这么损过,气得浑身哆嗦,当即就抓着‘香炉’扬起手朝谢织星砸去,离得最近的张师傅想也没想就抬手挡了一下,“林师傅,别冲动,千万别冲动,你这东西砸下去可真得砸出个好歹,见血可不好,咱们都和气些,和气些。”
林大青表情凶狠:“我对她和气?她算个什么东西!”
“哟,原来林师傅这么瞧不上我们家阿星啊?那也行,往后咱们分锅分灶,各吃各饭。”
王蔺辰正巧来接谢织星下工,他语气轻松,脚步走得飞快,几步就跨站到谢织星身边,眸光冰冷地扫过林大青手里的‘瓷坟’,“林师傅不愧是血气方刚的男儿郎,扬手打人的动作比拉坯上釉可要熟练得多,在家没少拿女人练手吧?”
“你他娘的……”
王蔺辰二话不说给了他一拳,勾唇笑道:“这就对了,做什么事都得专业对口才行,做瓷你找阿星,打架你得找我啊,朝她扬手算怎么回事?那可显不出你能耐,来,朝我这打。”
林大青双目血红,像一头暴露的狮子,朝王蔺辰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