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与谄媚总是共生。
“王钦若不是什么正经好人,咱们做生意的不要站队,闷声发财最好,阿星,这件事,你怎么想?”
谢织星沉沉叹气,“要我们真是身处盛世,皇帝想要做些漂亮瓷器来赏玩也无可厚非,我们烧瓷的,也只能在盛世里吃口饱饭,遇上兵荒马乱的年头,饭都吃不上,别说开窑做瓷了。可现在我总觉得不安定,预感不太好,先前寇准到定州谈榷场,他好像很有忧患意识,我们现在信息有限,做事还是保守点,别瞎掺和。”
王蔺辰也认同这点。
他们现在不是创业初期,‘打江山’的开拓奋进可以收一收,现在是‘守江山’的时候。
更何况,眼下老赵家的江山还算不到真正的“太平盛世”。
定州是边陲重镇,军事功能突出,整体氛围与内陆其他州府多少有些区别,附近有驻军,州府长官也十分重视边防军事,经济上弱一些,倒也正常。
可这几年,谢织星去过汝州,眼下来到颍昌,最直接的感受就是……两处地方都没有她想象中那般繁华,人口亦不稠密。
逛瓷器铺子时就能看出来,卖得最多的瓷器是日用平价款,多数瓷器售价不超过三十文,瓷器铺里还摆着很多低价的陶罐陶瓶,老百姓常买。瓷瓶也摆在货架上,却是一年到头都卖不了几个。
高端瓷器的消费主要集中在官宦和富户,售卖数量也不多,高端线的利润虽高,但体量太小,并不能撑起一座瓷坊或一间店铺的运营。
谢家窑如今有万贯家财,主要收入也还是依靠薄利多销的日用瓷,高端的金银缮瓶或成系列套装的窑变类瓷器或书房器用,购买者只占到不足一成的顾客,那点利润无法支撑谢家窑眼下的庞大规模。
谢织星推广的“覆烧”才是谢家窑乃至定州白瓷繁荣的基石。
如此管中窥豹,真宗皇帝的做法实在太容易埋下祸患。
百姓足,君孰与不足?
可偏偏是百姓还没足,君已经开始搜刮,皇帝但凡露出一点奢靡的苗头,底下就能生出一长串巧立名目吸食民脂民膏的贪官,谢织星毫不怀疑,官瓷作坊也会被他们打造成“贪污神器”。
尤其是铜红釉这种烧成条件苛刻的瓷,简直是中饱私囊的“绝佳温床”。
到时只需不断申请烧制“经费”,偶尔烧出几个像样的瓷器去交差,意思一下,其他时候乱烧一通,那些拨下来的钱就能顺理成章地流入一个个丧尽天良的口袋。
皇帝的钱不够用了,苛捐杂税的由头就起来了。
永远不能小看贪欲作祟下的‘创造性’。
一旦掺和到这些一环扣一环的利益链里,身不由己,被迫上贼船的事情就多了,到时莫说家财散尽,身家性命都难保。
王蔺辰把谢织星揽进怀里,“我来想办法,咱们尽早抽身为妙,争取全身而退。”
嗅觉灵敏的两人已经开始打退堂鼓,沉浸在‘小计谋’里的林大青却洋洋自得。
他原本的计划是:把两个小孩引到瓷坊,再找机会砸掉瓷缸并栽赃给小孩。
现而今,两个孩子宛如天赐神人,他的计划甚至还没开展,他俩就把瓷缸给砸了,姓谢的和姓王的吃了个巨大的哑巴亏,诉苦都没地方去。况且,孩子是官宦人家的孩子,他们俩一个瓷师傅,一个游手好闲的饭桶,还真能跟官宦人家讨公道?
再是难烧成的大瓷缸,也终究成了个破烂货!
王典御总不能把一只破缸子递到御前去。
林家父子并不在乎所谓‘站队’,对他们来说,王钦若和寇准的区别不在于正邪,只在于谁官大谁官小,谁会给他们带来利益,谁能轻轻松松捏死他们。
正如蟪蛄不知春秋。
黄巢起兵以来,上百年的时间,这片神州大地被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势力,彼此之间打个没完没了,史书上“五代十国”四个字,背后填的却是千千万万条人命,‘成为老人’在乱世是一种奢求,战火烙印在千家万户,是一个个再也没有归家的儿郎,是一次次茫然惊惶的逃难。
人们对未来的长远规划,需要建立在确信自己能够平安变老的认知之上。
短视,并非全然源于急功近利。
有时,是因为极端的关于生存的恐惧还流淌在血液里。
林有发儿时经历过离乱的日子,如今怎么说也算是赶上了好时候,自然要死死抓住眼前的利益。
有同样想法的人,不止他们。
可眼前的利益并非想抓就能抓住。
在留福寺‘养伤’的王敬之已经犹豫挣扎了好些天,他甚至认真想象过自己失去一万贯以后的生活——似乎与现在并没有什么不同,那些钱本来就是他秘而不宣的财产,他没打算拿出来给王淑月用。
用泰半存款解决掉定州的‘孽根祸胎’,往后他就是‘堂堂正正’的王家女婿,不管怎么说,这笔买卖不亏。
但割舍总归需要一些时间去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