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话他不敢说,他承认自己有些放不下,但不想让伊伊也放不下。他其实不想伊伊去,怕她见了触景生情,可他大抵是不会拒绝她的,假使伊伊真心要去,他也不会拦她,所以才问了四海阁执事那个问题。
假使得到的答案是否定,他便自己去,伊伊的去留便看她自己了。
“阿兄,小时候你答应过我的。”
伊伊的话依然很轻。
洛魂有些怔住,一时之间不知伊伊指的是什么。
“你说,从今往后,无论去哪儿,无论遇到什么,你都带着我,拉过钩的,变了是小狗哦。”
她的语气忽然轻快了些,似乎又恢复了寻常模样。
“你不在的时候,哪里都不是家;你在的时候,哪里都是。你要回去的话,我陪你。”
她的眼底有光,像是把很多年前的话都揉进了这一眼里。
洛魂低头,便看见了她悄悄握住了自己的手,葱白细嫩,很是好看。他将那几根手指也拢进了掌心,恰似幼时仅存的珍宝。
“好,一起去。”
他的声音有些喑哑。
伊伊的发顶在他脸颊边上蹭了蹭,便松开了他。洛魂便看见她淡淡的笑,眼角却沾着几分潮意,不知是方才沾的水,还是别的什么。
洛魂看了她一会儿,便去屋里收拾行囊。
而伊伊望着天边将落的夕阳,轻轻呼出一口气。
放下了吗?
她问自己。
那片废墟,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她最先是不能接受的,还需要洛魂和婆婆安抚她。如今过了这么些年,她也知道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就该握紧当下,握紧对面的人。
可洛魂不知道,或者说,他知道,却始终不肯信。
那就陪他去看一眼吧。
看完,就应该长大了。
……
四海阁执事说,只要你自己担保所带之人的安全,商队并不介意多一个人。所以,他便带着伊伊,在约定的时间地点,踏上了行镖的旅程。
当然,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伊伊主动穿了分外朴素的衣裙,带着垂有面纱的斗笠,与货箱为伴,几乎不出来见人。
洛魂有些心疼她,但伊伊向来懂事,她不愿因自己而给阿兄带来太多麻烦,便安安静静地待着。一路走到今天,甚至还有许多人不知洛魂还带了一人进车队。
土匪的劫道只是小插曲罢了,休整之后,车队继续出发。
伊伊问了几句洛魂状况,怕他逞强,还分外强硬地察看他有无外伤,直到真的确认他没受伤才放他走。
洛魂自吹无人能敌,凹着造型,倒还能如从前般把小姑娘逗笑。
多笑笑好啊,马上就要到他们二人真正的目的地了,现在就该多笑笑。
下午时分,商队抵达了镇上。
管事招呼伙计们喂马、安排住处,说明日一早再出发。而几位镖师也稍微清闲了几分,定下两人一组、轮换着看守货物的规矩,其余人便自由活动。
洛魂打算回村看看,便与同组镖师商量值后面的班次,带着伊伊离开了此处。
两人在镇外沿着记忆中的方向,往东柳村走去。离家已有接近五年,小小的男孩女孩已是俊朗的少年与娇俏的少女,而这一片的路途却似乎没有太大变化,也或许只是记忆出现了模糊,难以对比往昔与今日。
路两边的田地里有人正在劳作,弯着腰插秧,偶尔抬起头,好奇地看他们一眼。再往前走,田地渐渐荒了,野草开始多起来,路面也窄了,只剩下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小径。
过了山路这道弯,就能看见村子了——原本是这样的。
可在即将转过那个比记忆中更加葱茏的山坳时,兄妹二人却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
最终,还是伊伊去捏了捏洛魂的手心,似乎这样才能给予他前行的力量。于是二人迈出了坎前的最后几步,见到了东柳村所在的谷底。
只是,眼前的景象,比他们预想的还要荒芜。
那片曾经吞噬一切的紫黑色雾气早已散尽,这一点从之前四海阁的回执中也能知晓。只是,那雾气留下的痕迹像是刻进了这片土地里。谷地有一层薄薄的灰色,像是久远之前起过大火被火舌犁过一遍,远远望去,像是一块烧焦的伤疤。
六百多户人家的村庄,如今只剩一片断壁残垣。那些曾经炊烟袅袅的屋舍,如今连瓦片都不剩几块,本该支撑房顶的墙体也只是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撑着一片空荡荡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