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犽不用去看，都能想象到那双眼睛。

那双什么也没有的、纯黑的眼睛。

那眼睛实在是太黑了。

黑得让奇犽害怕——

害怕自己被责骂。

害怕自己被吞噬。

最害怕自己·······变成像伊尔迷大哥一样的人。

他太害怕面对大哥了，甚至他连离家出走，都是挑着大哥做任务不在家的时间。

但此时此刻，当他身边围着一圈“朋友”，明明就是一群没有受过任何专业杀手训练的“普通人”。

为什么？

为什么有这群人的存在，会让接受过残酷杀手训练的自己，产生那么“天真”的想法？

天真到，让他放弃了第四场的比赛。

天真到，在家族训练之外，明明从来不敢去抬眼直视大哥的他，人生中第一次，萌生了要正面与伊尔迷大哥对抗的想法。

父亲冰冷的声音仿佛直接在脑中响起。

「···不要挑战强者···」

母亲的告诫与父亲的回音重叠。

「··不要··挑战强者···」

最终，所有这些训诫混合成了伊尔迷大哥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奇犽，不要挑战强者。」

太吵了，吵得奇犽心慌，吵得奇犽头痛，吵得奇犽在脑海中大喊一声——

【不要再吵了！这·里·是·我·的·大·脑！！！！！】

「······」

【我可以不挑战强者···】

【但···如果这个代价，】奇犽的额头上的青筋狰狞地鼓动着，剧烈地跳动着，他流出细密的汗珠，【是要彻底失去朋友的话····】

【不管怎么样，我都要先试一试才行啊！！！】

·······

····

··

第五场比赛，西索和191号鲍得罗的战斗，在几张卡牌狠狠插进老者的肩胛骨后告终。

第六场比赛，奇犽和301号集塔拉苦的战斗，随着裁判的哨声宣布，即将开场。

奇犽站定在原地，没有动，像举手示意第五场比赛认输一样，低垂着脑袋。

一滴汗珠顺着额头，沿着银色的发丝，在地板砖上砸出暗色的痕迹，几个呼吸间就无影无踪。

脑袋太痛了，明明是想要至少站上前去的，腿却没有力气。

自从知道301号是大哥伊尔迷后，一直有意逃避的现实，无可避免地来到奇犽的面前。

对面的301号已经站到中央。

一阵令人牙酸的骨头交错声后，恢复了奇犽最熟悉、也最恐惧的模样。

伊尔迷说了些什么。

就是和自己常说的那些话——

“你是一个天生的杀手···”“你对一个人的判断只有能杀，还是不能杀···”

“奇犽，杀手不应该有朋友，你不应该有朋友。”

【不是的！！！】

奇犽在脑海内高声反驳。

但在现实里，他所能做出的最大声的回应，只是脚下的地板暗色的痕迹，由一小点，蔓延成了一大片。

伊尔迷说了些什么。

他平静无波的声音持续地说——

“怎么不说话了？奇犽？大哥在和你说话，你应该好好回答。”

收到了指令，像是监狱里，得到警官允许后，才能进行下一步动作的囚犯一样。

奇犽艰难地张了张嘴，沙哑着嗓子，说：

“我有朋友···大哥···”

他的手紧紧地攥住衣服的边沿，将它揉成蔫巴的、酸涩的一小团。

“我和他们在一起很···高兴···”

“我已经长大了，我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不喜欢家里的气氛。】

“····家里我呆腻了，有点无聊······”

依旧没有完全说出内心最真实的感受。

但从来没有这样，和大哥倾吐心声的奇犽，在这些话出口的瞬间，他心里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

万一呢？

万一在自己坦诚缘由后，大哥会支持自己呢？

万一呢？

那是日日夜夜相伴在一起的家人，不是吗？

奇犽微微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伊尔迷大哥的嘴巴，想着用竹篮打水还能装满，盼着哑巴说话，聋子听歌。

“奇犽，”揍敌客家的长子喟叹了一声，“看来外面世界的人，严重地干扰了你的意志啊。”

黑色的发丝挡在嘴边，却依旧拦不住主人倾吐出恐怖的句子。

“果然，还是应该把他们全杀了比较好。”

奇犽昂起的脸颊上，飞快地逃窜过一颗水珠，它哆哆嗦嗦地藏进奇犽嘴角。

他一抿嘴，尝到了水珠的味道。

咸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