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光透过制药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的双层落地玻璃,滤去盛夏刺眼的灼热,只余下一层温润柔和的白光,静静铺满整片宽敞冷调的空间。
整层办公室极致静谧,没有外界职场的嘈杂纷乱,厚重的隔音墙体隔绝了楼下厂区的机器低鸣与楼层往来的脚步声。
深色实木办公桌光洁无尘,边角线条冷硬利落,电脑屏幕微光静静亮起,侧边整齐叠放着一沓厚重的财务审计报表、集团项目台账与资金流转明细,每一份文件都承载着这座顶尖制药集团的核心命脉。
辛星一身干净松弛的正装,身姿慵懒却挺拔地落座在真皮办公椅上,周身褪去了方才与瞿祀相处时的温柔缱绻,眉眼覆上一层商界顶层掌权者独有的冷静、深沉与运筹帷幄。
她今日专程独自返回制药集团总部,并非处理日常琐碎公务,而是为了联络那一位身居更高圈层,唯一能彻底抹平此次暗访稽查风波的关键人脉。
指尖划过手机屏幕,调出一串常年置顶、极少动用、权限极高的私人加密号码。
没有犹豫,辛星直接按下拨号。
听筒嘟嘟响了两声,迅速被接通。
电话那头率先漫开一道十分年轻的女声,声线温温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却自带一种久居高位、从容不惊的淡然气场。
辛星声线平稳直白,不寒暄、不迂回,开门见山唤道:
“喂,平生一诺吃饭了吗?”
“没有。”
平生一诺应声,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似乎早已猜到她来电的缘由,缓缓开口:
“辛星,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了?是你和祀祀那边有事情要处理吗?还是说怎么了?”
“是啊,平生一诺,这次又得劳烦你帮我和我爱人擦擦屁股了。”
“没事,就算你不跟我提出来,我也会主动帮祀祀弄的。”
这份底气,是多年人情堆叠、圈层捆绑、互利共生换来的绝对信任。
“那就谢了。”
辛星淡淡收尾,本欲就此挂断。
可电话那头的人,却迟迟没有应声结束,话锋轻轻一转,带着一丝沉寂多年的轻声问询:
“对了,祀祀她还好吗?”
辛星指尖轻顿在桌面,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占有意味,语气平静无波:
“她挺好的,怎么了?”
“没什么。”
平生一诺的声音淡下去,染上一层浅淡的怅然与遗憾,“只是,也有挺多年没和她见了。”
这句藏着执念的感慨,落在辛星耳中,只换来她一声低浅的轻笑:
“有什么好见的呢?我跟她,早就已经结婚了。”
空气隔着电波静默两秒。
许久,平生一诺才轻轻吐出一句压在心底数年的假设,温柔又不甘:
“倘若当初,是我先跟她在一起结的婚呢?”
辛星笑意更深了几分,笑意清淡却锋利,不带半分余地,彻底斩断对方所有念想:
“没有倘若当初了。当初机会明明白白摆在你面前,是你自己不敢。”
“你们两个人,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
“是两条天生无法交集的平行线。”
辛星顺着这份既定的宿命定论,缓缓补完最后的结局:“从根源上,就注定了——有缘无分”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温柔的女声裹着浓重的无力,感叹道:
“我知道。那你好好待她吧。我跟她,这辈子估计是难以再相遇了。”
“是啊。”
辛星语气稍缓,不带嘲讽,只剩客观的淡然,“不过,你也该往前看看了。”
平生一诺反问:
“我该如何往前看呢?”
这句话里的沉溺与煎熬,无需多言。
辛星不愿再沉溺这段陈年旧念,不愿继续拉扯无意义的过往纠葛,干脆利落截断话题:
“好了,别说了。说多了也没什么太大的意义,就这样吧。”
话音落下,她直接挂断通话。
屏幕骤然暗下,一室重归死寂。
辛星随手将手机重重扔在宽大的办公桌面上,机身轻撞实木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她侧头看向落地窗外辽阔的城市天际线,唇角扯出一声极轻的啧叹,眼底翻涌着一丝隐忍的不悦,低声自语:
“啧。”
“怎么老是有那么多人觊觎我老婆?”
“怎么结婚以后更多了,是当我这个正房,死了吗?”
情绪转瞬即逝,她迅速敛去所有私人杂念,回归集团掌权者的冷静状态,目光落回电脑屏幕密密麻麻的财务数据、资金台账与项目风控资料上。
指尖滑动鼠标,逐条核对近期集团进出账目、海外对接流水、项目垫资明细。
翻看片刻,心底忽然想起连日以来的异常。
下属伊漆已经接连许久、日复一日频繁请假,长久缺席工位,在岗时间寥寥无几,手头堆积的工作越积越多,始终无人处理。
她心底难免挂记疑惑,不清楚对方究竟是家中遭遇变故,还是自身状态出了问题。
思索片刻,辛星再度拿起手机,拨通了伊漆的电话。
电话铃声持续回荡,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无人接听。
——
伊漆的私人住宅里。
室内气氛压抑凝滞,空气里满是争吵过后的冰冷戾气,窗帘半掩,光线昏暗,将室内的僵持与破碎衬得愈发狼狈。
此刻的伊漆,正深陷与叙酒的激烈对峙之中,手机被随意丢在客厅沙发上,持续震动、响铃,她置若罔闻,所有心神都被眼前这段满目疮痍的婚姻彻底裹挟。
她对着面前的叙酒控诉:
“叙酒我忍你很久了!我现在都已经跟你结婚了,你知道吗?我现在最后悔的事情,就是跟你结婚,你懂吗?”
叙酒站姿散漫,眉眼冷傲刻薄,脸上挂着全然无所谓的嘲讽笑意开口:
“哼。有尊严自爱的女生,知道我是这样的烂人,一次就跑了。不像你,几次三番都回头,你自己不值钱,怪谁呢?”
这一句话,碾碎了伊漆最后一点自尊。
她忽然笑了,笑得沙哑、笑得自嘲、笑得满目悲凉,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回道:
“行。都是我的问题。行,不怪你,怪我。”
“不过你也贱,我自己也烂。我们两个人,都是烂货,谁也别说谁。”
多说无益,争辩、拉扯、计较、委屈,早已耗尽她所有心力。
她懒得再浪费半分口舌,懒得再纠缠这段毫无意义的婚姻纠葛。
转身,拎起随身小包,手臂用力一扬。
“砰 ——”
一声巨响,门板震颤。
伊漆摔门而去,决绝又狼狈。
走出楼道,风拂过脸颊,她掏出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铺满辛星发来的工作消息、催促问询。
她不敢再耽搁,压下满心酸涩与疲惫,立刻动身赶往制药集团。
今日的她,一身温柔清甜的模样,与此刻破碎疲惫的心境截然相悖。
一身粉色吊带碎花长裙衬得身形纤细,外头叠穿一件同色系薄款粉色针织开衫,温柔又乖巧。
一头长发烫成蓬松精致的大波浪卷发,随意披散肩头,柔软发丝恰好遮掩住双耳,藏住了耳边那副常年佩戴、赖以听清世界的助听器。
一路快步疾行,踏入集团顶层办公楼层,刚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口,正准备推门而入,兜里的手机再度急促响起。
安静的走廊里,铃声格外清晰。
办公室内的辛星闻声,抬眼看向门口局促伫立的伊漆,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和体恤:
“先去接电话吧。”
伊漆脸上瞬间涌上浓浓的不好意思,连忙垂眸点头,转身快步走到走廊僻静无人的角落,抬手划开接听键。
屏幕备注:伊玖 —— 她同父异母的姐姐。
电话刚一接通,听筒那头瞬间炸开撕心裂肺、崩溃失控的哭声,女人的哽咽与绝望铺天盖地砸过来:
“我崩溃了啊!我真的崩溃了小漆!”
“你姐夫是同性恋,他喜欢男的啊!为什么啊?李一晓都三岁了!为什么?我命怎么这么苦?”
“他们一家子都合起伙来骗我,骗我生孩子,骗我生个男孩!”
“结果他李樾转头就去找男的开房,他都34了为什么啊?”
“为什么不能和我好好过日子啊?我都二婚了,我还能干嘛!我该离婚吗?”
“你姐姐我该怎么办,我从16被骗到现在快30岁了。”
“我真的遇不到一个好人家吗?我要带着孩子离婚,你先别和爸妈说,二老有心脏病,我怕二老受不了。”
姐姐极致的崩溃与自己婚姻的惨烈结局,像一根引线,瞬间扯开了伊漆深埋心底、压了数年的所有过往伤疤。
那些被她刻意封存遗忘、不敢触碰的年少风雨、半生坎坷,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将她整个人彻底淹没。
六岁。
她扬言要当小提琴首席。
十五岁。
她看着听力开始日复一日不可逆地衰退,耳边常年缠绕着嘈杂的嗡鸣、空响、失真的杂音,世界一天天变得模糊。
最终无奈配了助听器。
那是她第一次,真切感知到自己的人生,从年少伊始,就注定残缺。
十六岁。
自杀未遂,手筋断裂,再也拉不了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