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从那时起,他们一家子就变成了见不得光的老鼠,一群只能生活在臭水沟的害虫。
格丽妮斯一直不能理解,为什么他们没有伤害其他人一分一毫,而要四处逃窜的人会是他们。为什么他们同样是人类却没有像其他种族一样,有着在外面享受阳光的权利。为什么他们就是信仰和穿衣打扮不一样,就要失去自己的性命。
那时候她还不能理解,为什么身为比伦人活着,就是一种罪恶。
离开拉合尔之后,他们一路辗转了很多个小镇村帮,数量多得她都已经记不清了。他们这样过了一年,两年,这样的日子,偷来一天就算一天。
而格丽妮斯母亲的去世是她意料之外又是意料之中的。
那日父亲的手掌捂住了她和丹尼尔两个人的眼睛,但透过缝隙,她仍是能看到母亲是怎么挣扎到最后了无生息地倒在血泊里。
鲜血流了一路,蜿蜿蜒蜒的,颜色艳丽极了。
从那以后父亲更加沉迷于醉酒当中,而丹尼尔也不再调皮捣蛋,格丽妮斯也不再像以前那么爱笑了。
他们带着一身血污,饥肠辘辘地逃到了维希。在到达维希的时候,就再也坚持不住晕了过去。
而格丽妮斯醒来之后,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罗曼娜。
罗曼娜是个很温柔的人,她对待格丽妮斯就像是对待自己的妹妹一样,无微不至地照顾着。而格丽妮斯提出的请求她都会尽她所能完成它,没有问任何原因。
也就是在这朝夕相处和罗曼娜温柔的对待当中,格丽妮斯逐渐走出了对她身份的牢笼,性格也在一点点开朗起来。无论是丹尼尔还是父亲,所有人的心态都在渐渐的好转。
维希是个浪漫的小镇,浪漫的不仅仅是它时刻有着艺术的气息,更是它盛开在玫瑰花之中。
维希的镇民很喜欢画画,无论是素描还是油画都绘画得栩栩如生,每一幅都生动又传神。这对喜欢画画的格丽妮斯来说,简直就是另一个天堂。
她爱上了这座玫瑰小镇,爱上了友善的镇民,也爱上了那个温柔的女孩。
格丽妮斯也曾彷徨过,她甚至都不知道这种感情是爱还是依赖。但她很享受罗曼娜小心翼翼呵护她、什么事都为她着想,也会因为她的触碰而脸红心跳。
也终于在瓦伦丁河绘画的那天,看着罗曼娜眼里都是自己的样子,格丽妮斯情难自抑,亲吻了上去。那一刻,格丽妮斯确定也肯定自己喜欢上了她。
虽然她之前从未想过她会喜欢上跟自己同一性别的女孩,但她从未觉得这样的喜欢是畸形的喜欢,这样的爱是该被遮掩的爱。
罗曼娜推开了她,她眼中的惊魂不定刺痛了格丽妮斯。她慌张地逃走了,就像是被一个登徒子轻薄的姑娘一样。
因为这件事格丽妮斯也难过了很长时间,她以为罗曼娜很恶心她那天的行为,会从此疏远她。但她没想到,第二天罗曼娜又出现在她家门口,依旧笑盈盈的,什么都没有变的样子。
就像昨天的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罗曼娜像往常一般带着格丽妮斯出去游玩,带着她去看镇里举办的花展,绝口不提那天发生的一切。而每当格丽妮斯说到那个话题时,她也会扯开。格丽妮斯摸不透她的想法,但她又急于得到一个答案。
她缠着罗曼娜,对她疯狂示爱。无论是瓦伦丁河畔的花束还是卡梅伦婶婶花园的花,只要罗曼娜喜欢的她都送给她。
而关于两人的流言蜚语很快在镇子里流传开来,大家对她们之间的关系议论纷纷。格丽妮斯一面有些小窃喜大家知道了她对罗曼娜的追求,一面又担忧这个对罗曼娜是否会有影响。
而她的担忧也很快成为了现实。
罗曼娜的父亲阿诺德,他对同性恋者的排斥达到了一个众人都无法理解的峰值,他甚至认为同性恋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罪恶,而同性恋者更是应该下地狱的魔鬼。
在他知道格丽妮斯与罗曼娜之间的事之后,无论她们是真是假,阿诺德彻底断绝了她们之间的来往。每当格丽妮斯经过他家门前时,甚至会泼水驱赶她。
从那之后,格丽妮斯就很难再见到罗曼娜。
还没等她开始对这件事产生低迷的情绪,一个噩耗传来了。
斯特军占领了维希,对整个维希进行了大清理,为了找出维希里藏着的比伦人。
格丽妮斯就好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她这才想起来,自己是个比伦人,她是怎么敢对罗曼娜表露自己的心思的?
格丽妮斯没再敢出房门,每次出去的时候也都是担惊受怕的。
房门被敲响的那天,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是罗曼娜。
害怕了那么多天的格丽妮斯看到熟悉的面容与神情,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那天她哭了许久,罗曼娜一直在她身旁轻声安慰着她。她还记得,她的眼泪染湿了罗曼娜的肩膀。
罗曼娜陪了她很久,她也告诉了她一切。无论是她在拉合尔轻松快乐的时光,还是那些在外逃亡的日子。或者,她是比伦人这件事。
罗曼娜一开始也很惊讶,但她什么也没说,并向她保证一定会保护她,不会把她说的一切告诉任何人,哪怕是她的父母。
格丽妮斯信了。
但她没想到她的信任会将她一家子的性命交给斯特军,会让她的父亲当场丧命,会让她的弟弟了无音讯,会让她承受非人的痛苦。
这一切的开展本该不是这样的,父母本该恩爱到老,而弟弟本该逍遥自在地长大,她本该在拉合尔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最后嫁给一个像父亲那样爱母亲的男人。
为什么如今她的父母和弟弟,都离她而去?为什么她现在,会过得生不如死?
格丽妮斯不敢细想,她甚至不敢把这些跟罗曼娜联系起来。
“我在那个房间里,待了六十三天。”格丽妮斯轻描淡写地说。
“他们禁止我们穿衣服,就像个牲口一样在那个房间里没有人权地活了六十三天。”
“他们格外喜欢看我们皮开肉绽的样子,特别是当里面的那层白肉翻出来,上面还带着血丝的样子。”
“有时候我不知道我该去怪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活着。”
“可当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剥下他们的皮肉,扯下他们的头发,却还在一旁放肆辱骂说笑的时候,我格外地怨恨罗曼娜,怨恨阿诺德,怨恨维希小镇所有人。”
“可能是神主的保佑,”格丽妮斯轻笑一声,“在这种种的折磨中我活了下来,活着见到了阿尔弗雷德。”
格丽妮斯说到这,就停了下来。她安静地望着远处,不再开口。她身上也体会不到情绪的起伏,仿佛刚刚在诉说别人的故事,而那些苦难都是别人的遭遇。
而站在一旁的单崔宁却在思索着她话里与罗曼娜记忆之间的不同,是她在说谎还是罗曼娜的记忆出现了差错?
“你最该怨恨的,是阿尔弗雷德,”单崔宁说,“罗曼娜做错了什么?无非是绕不开那场交易,你不能对他动手,只能去伤害那些无法反抗你的人。”
缄默许久,格丽妮斯忽的笑了,笑得大声又嘲弄:“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客人。”她转过身来,一双猩红带泪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他,“在这座镇上,根本没有无辜的人,他们都该死。就连罗曼娜也是如此,她错就错在她是个满腔孤勇不计后果的傻子!”
“我们命比草贱,人人喊打。维希是地狱,斯特是魔鬼,但我为什么要怨恨阿尔弗雷德?他给了我可以凌驾在这一切之上的权利!给了我作为人的尊严!给了我惩戒他们的机会!”
“如果不是他,我早就死在了斯特军的蹂躏之下!”随着情绪愈发激动,格丽妮斯的面容都有几分扭曲,“既然世界掌握在权利人手中,我为什么不能成为他们中的一个?
荆棘从她皮下长出,缠绕她整个脖颈,扫过她的脸庞。格丽妮斯猛地转过身去,不可置信又后怕地捂住自己的脸。激动的情绪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气氛瞬间沉默了下来。
对于她说的那番话,是对这些年来她受到的不公的怨诉还是为自己在副本里所作所为的开脱,单崔宁无心了解。毕竟他想知道的东西,已经得到了答案。
只是他有些不解:“既然你可以拿到的东西,为什么经过我的手?”
“你不知道吗?”格丽妮斯侧脸看他,“无论是我还是他,都无法离开这里。”
“他一开始是想杀死你,让我取而代之。只不过...”话语未尽,她却没接着说下去,“如果不是刚刚那场意外,我还真拿你没办法。”
明里暗里的威胁,单崔宁怎么听不出来:“你想让我给谁?”
安静了会,格丽妮斯说:“我。”
“完整的我。”
单崔宁微微睁眼。
眼角的那朵玫瑰开了,荆棘几乎将她全身都包裹起来,缠着她的手指垂落到地上。上面的玫瑰一朵接着一朵绽放,一朵又接着一朵凋谢。
她说着:“倘若你身上再也流不出一滴鲜血,你就会变成一具被它所控制的行尸走肉。”
“你的时间所剩不多了,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