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东,桃夭的小院。
与江南枝预想的激烈打斗不同,院中的气氛诡异而凝重。
谢祈年并未与桃夭或柳生兵刃相向,他甚至没有拔剑。
只是静静地站在院中那株开得最盛的桃树下,月光将他身影拉得孤峭冷寂。他脚边,是碎裂的几块瓦砾。
桃夭将柳生和柳灵儿紧紧护在身后,粉裳无风自动,周身妖力澎湃,却带着一种外强中干的虚弱感,美目含煞地瞪着谢祈年:“你到底想做什么?”
柳生面色苍白,紧紧握着妹妹的手,书生气的脸上满是警惕与不解:“谦落岁,白日里你我方才举杯邀饮,为何此时来这出手伤人?”
谢祈年的目光掠过他们,最终落在柳灵儿身上。那小女娃躲在哥哥身后,只露出一双大眼睛,眼神空洞异常。
“并无恶意,”谢祈年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只是想知道,柳兄这几日为何像变了一个人一般,你家小妹又为何突然丢了魂一般。”
他的视线转向桃夭,“你的灵根,早已受损至无法自行修复的地步,仅靠一枚固元丹,杯水车薪。”
“方才你却能使出八成妖力,你自己不觉得可疑吗?”
桃夭脸色微变,咬紧下唇不语。
柳生皱眉:“此言何意?此处是我家宅院,明年二月我还要上京赶考……况且桃夭怎么会灵根受损?”
“赶考?”谢祈年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讥诮,“你不必再装了,你还记得今年今日究竟是几月几日吗?穿着别人的皮囊不觉得害怕吗。”
柳生一怔,眼中瞬间闪过一丝茫然,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卡住,眉头紧紧锁起,仿佛在努力回忆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桃夭见状,厉声道:“休要胡言乱语,蛊惑人心!此处不欢迎你,请离开!”她周身妖力鼓荡,粉色的桃花瓣如利刃般射向谢祈年。
谢祈年不闪不避,只手一挥,一股阴寒灵力涌出,并非硬撼,而是如同泥牛入海,将那些花瓣尽数吞噬、消融。
他甚至向前踏了一步,目光如炬,锁定桃夭:“你在汲取什么?或者说,是谁在通过你,汲取这村中的生机与魂力?”
谢祈年的眼眸中一片死寂,漆黑一片。
与此同时,江南枝恰好赶到,隐在暗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看到谢祈年以一种更危险的方式在探寻幻境本源。
而更让她心头一紧的是,她敏锐地察觉到桃夭撒谎了。
或者更严重,她在这幻境中,不同于其他人。
桃夭拥有所有的记忆。
包括柳文离开小桃村之后的全部记忆……甚至知道自己所处并非真实世界,而是幻境。
谢祈年嘴角轻挑,抬手从腰侧取出一支飞刀。
他眼神凌厉,不假思索地出手。
飞刀在空中轻旋,直直刺向柳文的眉心。
千钧一发之际,桃夭抬手,手心凝出一阵蓝光,为柳文挡下了这一刀。
而后,谢祈年身后的老桃树骤然间落下千百朵娇艳、粉嫩的桃花。
曾经生机勃勃的满树春花,如今干枯秃颓,树皮开裂。
谢祈年收回飞刀,“桃夭。”
“不对,老婆婆,你的游戏是不是该说结束了?”
桃夭捂着心口跪坐在地,她的黑缎长发以惊人的速度变得斑白卷曲,白皙水嫩的脸颊迅速流失水分,变得满是褶皱。
她低着头,不愿让身后的柳文看见自己的模样。
就连那双眼睛,那双柳文最喜欢的眼睛,常常被他称赞的眼睛。
此刻也变得浑浊泛白,褪去它原本的棕褐色。
江南枝心头微动,望着跑过来的陈志等人瞬间消散成花瓣。
于是她一袭红妆,直直走向谢祈年。
她顶着楚辞韵的脸,原本以为会被谢祈年误会,认错人。
不曾想,江南枝才刚刚站定在谢祈年的面前。那白衣少年便露出她再熟悉不过的笑容,欠欠地打趣她道:“小师妹,不是要同我玩赌吗?怎么背着我嫁人了。”
话音未落,谢祈年三两步走近江南枝,伸手把她发髻上往后搭着的红盖头摘了下来,端端正正重新给她盖好。
“谢祈年,你又要做什么?”
对方不语,自顾自伸手凝气,指尖落在江南枝额前。
须臾,他轻柔伸手掀起盖头一角,望见了江南枝那双熟悉的,嗔怒的桃花眼。
谢祈年黑眸低垂,乖张地向她讨要夸奖与奖励:“这一回,是不是该算我赢?”
江南枝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他。
自然是他赢了。
疯子一样,不讲究手段,不追求真相。就横冲直撞地闯了回去,抬手就是刀光剑影。
疯子。
“你为了赢我,真是不择手段。”
谢祈年不恼,唇畔依旧挂着浅笑,仿佛永远不会失态一般。
“真要论不择手段,小师妹又何尝不是呢?”
江南枝,你到底要如何待我?
谢祈年盯着江南枝那副嗔怒的神情,心底泛起苦意……
莲云山十余年相伴的是你,持匕首行刺的是你,为我疗伤渡灵力的是你,强入我识海与我巫山云雨的是你。
如今,以赌相胁,威胁我许下生死诺的人还是你。
连他都分不清、看不明。
小师妹到底是爱他、念他,还是恨他、想让他死。
谢祈年弯着的眼尾轻微抽搐一下,含笑的墨黑眼眸中,带着微不可察的一丝哀求,这是他从未显露过的神情。
爱恨如何,他不在乎了。
谢祈年垂眸,看着对方沾了尘泥的裙尾,蹲下身帮她拍干净。
我只求你,永远不要骗我,永远不要带上假面刻意迎合我……
恨也好,厌也罢。
只准你是你,长长久久地待在我能看见的地方,哪怕你要杀我,也只准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