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起码，柳钦再也伤害不了母亲了。

柳文的指尖沾满了润湿的泥土，一捧尘土由他手中心撒下，渐渐遮住生父的面孔。

倏忽之间，他想起了很多事。

柳钦也曾善待过他们，但自他有记忆开始，这样的好光阴也不过将将半年。

那半年里，娘亲似是认命，似是被父亲诓骗。愿意相夫教子，带着他们在小桃村中安居乐业，过男耕女织的生活……

只是美好的时光宛若虚影，人骨子里的懦弱、暴虐是藏不住的。

母亲成了他的所有物，永远永远……被他困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乡村之中。

柳文拿起那支银簪，轻轻用衣袖擦拭干净，盯着那处微微隆起一点的土包，开口说道：“父亲，您会希望我把这支簪子留在此处与你作伴吗？”

清风拂过，桃树上又落下几片粉红花瓣，落在了小小的坟包之上。

柳文轻轻一笑，乖张而恭敬道：“同您开玩笑的，母亲的所有东西，您都不会再碰到了。”

……

在柳文离开之时，桃夭抱起昏迷的柳灵儿，为她输入灵力。

床榻上的妇人已经丧失了生机，桃夭伸手抚上她枯槁的双手，蓦然间，一朵朵桃花绽放在她手背上的褶皱之中……

秋娘被桃花包围住，沾了血的棉麻被褥此刻被花瓣落满，一时竟生出几分荒诞之美。

待柳文处理完柳仕年尸首回来之时，木门大开，他心中咯噔一下。

柳文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她，自己做出这种荒唐事，或许会惹她作呕，又或许会被她憎恶……

“柳呆子，傻站着做什么？”

桃夭的声音清脆，打断了柳文的思绪。

她伸手握住柳文一直不停颤抖、冰冷、沾了血和泥土的手，将他牵引入屋内。

屋内此时依然一尘不染，全然没有混乱景象。

而真正触动柳文的是床榻之上，沉睡在桃花花瓣之上的母亲……

她身上绽开的桃花不停凋谢，每落一朵，那处的皮肤便变得紧致水润。等花瓣全然落下，柳文仿若回到了幼时。回到了母亲未受折磨、常喜欢抱着他吟诵诗词，为他讲许多故事的时光。

晶莹眼泪滑过脸颊，柳文的眼睫被浸湿，挂着细小的水珠。

“谢谢你，桃夭……”

朱颜白骨，本是凄绝。故而遗容更需庄严端丽，方不负此生，亦成全逝者最后一程的风范。

随着变化，柳文仿佛隐隐窥见母亲尚为文官之女时巧笑嫣然的天真模样。

桃夭轻轻摇头，语气更加坚定：“不用谢我。但是柳文，你刚刚是不是又在想把我送走的事？”

柳文一时凝住，心事被拆穿后显得无所适从。

“我同你说了许多次，怎么就是不往心里记呢？我不会离开你的。”

桃夭此刻也红了眼眶，亦步亦趋地走向柳文，“我本来也就是一个小花妖，你心里忧虑的那些我通通都不在乎。”

“柳文，你为什么总是什么都瞒着我，不告诉我。”

“为什么出事了，第一时间想的是把我送走？”

桃夭的眼泪落下，灼伤了柳文的眼眸，名为爱的妄念在他心中汹涌，晦涩难懂的过往种种关心、担忧、欣喜在此刻有了名字。

他爱上桃夭了。

柳文启唇，声音还带着哽咽的哭腔，“因为我不能把你囿于一隅，桃夭，一切全是我的错，我不该将你带回来，我不该去见你的……”

桃夭那双总是笑意盈盈的眼睛，此刻却盈满了泪水，皱着眉反驳柳文，“柳文，你就仗着我喜欢你，天天欺负我，想赶我走。”

“天地如何，我怎会不知？我与桃树同根同源，百年风雪我经得，灵体游荡之时，这大好河山我见得，我只是想在你身边陪你几十载……”

“你为什么老赶我走……”

话音未落，她落入一个结实的怀抱之中，柳文的手臂越收越紧，紧贴的两人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嘈杂的心跳声。

“对不起……”

柳文将头埋进桃夭颈侧，他从五岁起就鲜少露出这副脆弱无助的神情。

“我知道……”

他呓语一般，这个拥抱与其说是他给予桃夭的，不如说是他向桃夭索取渴求而来的。

穿过时光与岁月，落在了当年那个挡在父亲面前佯装坚强的孩童肩上，落在了那手握珠钗，保护母亲和幼妹的少年人背上。

温暖、充满希望。

好像什么事都会被这样一个拥抱化解一般，叫人安心。

“桃夭。”

女子轻拍柳文的背脊，安抚他：“嗯？”

“我心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