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做不了。”
他喉中干涩,发出了近乎哽咽的声音:“这里原来不是这个模样;我平日事忙,总顾不上家里,但益之很懂事,阿柠的教导,他功不可没。”
“孩子他娘喜欢坐在这个窗边,给他们缝补衣裳;阿柠调皮,益之就坐在院子里等她回家。”
一滴泪在他眼中打着转,却始终没有落下,蓝迋再开口,已经很难发出声音。
“我不希望益之回来吗?”
“益之走了,他娘不久就随他去了,我也落成了现在这个下场。最可怜的是阿柠,日日要照看我,推拒了她那些朋友递来的帖子,整日整日,坐在那院子里她哥哥喜欢的石凳上发呆。”
他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却顺着眼角的皱纹滑落下来。
“我们父女,是靠着陛下的垂怜,才能苟延残喘到今日。”
他看向卫陵:“卫大人,不必问我了,我不准备做什么了。”
他抽着气:“但是阿柠不一样。幼时新年,益之给她和老家表亲的孩子做‘弹云锦’玩儿,阿柠瘦小,总是摔在锦面上,别的孩子一直跳,她就站不起来,可是她撑着锦面,却怎么都不肯倒下去,也不哭。”
“阿柠敲登闻鼓,不光是要救益之,也是在给自己找活路。”
蓝迋对着卫陵抬起胳膊,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苦海浮沉,逝川莫溯。”
“卫大人,请回吧。”
初夏,周遭渐渐暖和起来,院中的草木都抽了新枝。
卫陵提着药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了蓝迋的房间,脑中浑浑噩噩,全是临走时蓝迋说的那句话。
苦海浮沉,逝川莫溯。
他走出一步,又走出一步,慢慢挪到了大门口,拉开门闩,门前幼童的欢笑声一下子就涌入他的耳朵,震耳欲聋。
他愣在原地,看着幼童手中彩色的风车,觉得身侧忽地变得冰冷。
天光昏暗下来,那支风车像是一个诅咒,刺痛着他的神经。
他睁大了眼睛,那声残存于他记忆中的哭叫在一瞬间将他贯穿。
“爹——娘——”
他眼前是漫天的火光,小小的院落化作一个漆黑的焦影,被大火吞没。
他站在门前,手中的风车一下子掉在地上,被他踩得污浊肮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在梦里也记得火焰灼痛他皮肤时的感受,记得他绝望的哭喊,记得他父母焦黑的尸首,被火焰啃食着,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小小的他从火里爬出来,挨家挨户去敲邻居的门,可是没有一扇门为他打开;他哭得快要晕过去,可是直到他脚下一软,一不小心扑到,撞开了一扇门,才发现,里面早已血流成河。
他家住在郊外,周遭的几户,全部被灭了口。
他晕在那里,醒来时,已经在费如通的家里。
老师待他如亲子,教他识文断字,通晓圣贤道理,可是却从来不对他提起那夜的惨状。
他幼时不懂事,一遍遍地撒泼耍赖,就想知道那夜的真相,可是费如通只是怜惜地把他抱在怀里,一句话都不说。
后来他长大了,那些习得的道理层层叠叠缠绕在他身上,把他包裹成现在这副温文尔雅的样子,可是他身上的刺不会退却,缠得紧了,只会往皮肉更深处刺去,让人鲜血淋漓。
重活了两世的是卫陵,可是那个小男孩就留在那一夜,无数次地在火光中披露恨意,一遍一遍咀嚼着喉中翻上来的血沫。
“我要杀了你们。”
他稚嫩的童声一遍遍说着。
卫陵扶在门上的手颤抖起来。
逝川莫溯。
可他仍旧想要知道一个真相。
卫陵砰的一声关上大门,转过身,大步朝蓝迋的门前走去。
他没有敲门,而是径直推开了那扇门,绕过屏风,在蓝迋惊讶的目光中,将手中的药箱搁在了矮柜上。
“卫大人,你——”
“大人的病并非药石无医。”
蓝迋要张口,却被他打断:“大人说得很好,蓝澄柠是在给自己争活路,世人都在给自己争活路,没有人愿意衔恨泉下。”
“大人不愿去试,是对逝者有怜,卫某无话可说。但既然有人去赴了这火场,就不能让蓝家的祠堂里再多一截冥烛。”
蓝迋定定看着他。
“莫弃前尘。”
他看着蓝迋。
“我会让蓝澄柠活着回来,还会让她把她兄长的牌位风风光光带回来,交到大人手上,让蓝笃屾以国士之尊,入蓝家的祠堂。”
他将药箱往蓝迋面前一推。
“在此之前,还望大人保重身体,至少在儿女回家时,大人可以站起来,去门口相迎。”
他说完,深深揖礼,转身便走。
“等等。”
蓝迋哑声叫住他。
屋门没有关上,外面的风声就在耳畔。
“坐下吧。”
卫陵眸光一颤,转过身,蓝迋看着他的目光中竟有一丝慈爱。
蓝迋张口:“这个秘密,你不想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