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竟然记得这样清楚。
蒋文宪甩了甩脑袋,鲜血从他正捂着腹部的那只手的指缝中流出来,他看着那刺目的红,神思忽地清明了几分。
蓝笃屾想告诉他什么?
外头有人用力叩响大门:“缇帅,缇帅如何了?”
蒋文宪平复着呼吸,往前几步,把门拉开一条缝。
“缇帅!”
一瞬间,大门被彻底推开,他没看清来人是谁,带着几分故作虚弱的成分,往前倒去——
几位内监赶紧上前把他扶住,蒋文宪眼皮抖了抖,正要闭上眼,余光处却闪过一道匆忙的身影。
他眉头慢慢拢起。
那是——?
典文阁的火光烧亮了天,京都仿佛是被这场火给唤醒,也繁忙起来。
过了辰时,不同于郊外猎场一夜的忙碌,文渊阁内焚着香,张炳正派人给几位阁臣看茶。
许子正从外边走进来,抹了把脸:“京都最近太湿,走在路上,也能沾了一身的水汽。”
“正是疾风烈雨的时候,老天爷都在上头看着呢。”
杨凭从奏本堆里抬起头来,接话道。
胡湫韧坐在上首,头也没抬:“给他看茶。”
张炳听着了,赶紧唤了人去做;许子正找了地方坐下,叹了一声。
“可不是?一个时节,两桩钦案。昨个刑部那边上的奏本,曲苧的案子又审出来些东西;现在说是,当时太子殿下归京的时候,缴了路遇匪寇的船只回来,现在要查那些船的来处。”
“说到钦案。”
杨凭扭头去看胡湫韧:“阁老,陛下让掌印传达,封少保为钦差,重查春闱案的票拟已经搁了好久了,是否可以交给司礼监批红了?”
殿内一下子陷入了沉寂,连炉中缓缓飘出的檀香都流动得慢了些。
胡湫韧依旧提着笔拟着票子,一言未发。
杨凭有些尴尬,顶着四周打量的目光咳嗽了一声,端起茶喝了一口。
“此事确实千古未闻……”
他硬着头皮开口:“但毕竟是陛下的意思,留中到底不是长久之策;若是不执奏,封还也得先批红,给给事中审过才是。”
王裘一直一言未发,直到此时,他停下笔,挥手叫张炳把他案上的奏本都拿去胡湫韧身侧时,才开了口。
“你说的这些,阁老不知道?好好当差,不要班门弄斧,自作聪明。”
杨凭的耳根一下子烧了起来,他闭了嘴,又沉到奏本堆里去了。
许子正在一边看了半天热闹,见杨凭没落着个好,也不敢再多嘴,挽起袖子就要研墨。
“掌印,各位大人。”
一位眉目俊秀的内宦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前,许子正打量了他一下,觉得没见过,应当是张炳叫来,顶张冯的差的。
“说。”
张炳道。
内宦敛着眉目:“刚刚从猎场送过来的消息,说是昨夜猎场行宫内的典文阁起了火。”
胡湫韧的笔终于停了,他抬起眼,往门外看去:“怎么起了火?”
“回阁老的话,奴婢不知,但听说,起火之时,只有陛下口谕,协助少保大人查案的北镇抚同知蒋文宪在阁内。”
胡湫韧捏着笔的力道重了几分。
王裘正端着茶盏,闻言,笑了起来。
“瞧瞧。”
他捏着天盖,朝杨凭指了指。
“用不着咱们趟浑水,该死的,自己就有取死之道。”
门外的内宦微微直起身,和王裘对了个眼神,又飞快弯下腰去:“阁老说的是。”
“胡阁老,这下不必再留中了吧?”
胡湫韧的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在王裘身上,然而他面色不变,眼中也看不出深意。
半晌,他把面前的奏本合上。
“发吧。”
内宦捧着奏本,飞快走下文渊阁前的石阶。
顾重晋站在殿后,冷冷看着那道身影走远。
“殿下。”
屠苏不知从何处绕了出来,在顾重晋身后,抱拳行礼。
顾重晋收回目光,转头看他。
“属下查过了,昨夜南山猎场的直牌没变过;不过猎场里咱们的人说,昨夜起火之时,恍惚见着了个熟人。”
“什么人?”
屠苏直起身:“东厂掌刑千户,胡昭。”
顾重晋眼底暗了暗,他扭头,看向方才内宦离开的方向。
“这局是冲她来的。”
他道:“你即刻出宫,去给少保传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