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道:“方才顾兰安言及中旨,我真的起了念;若不是你一语将我点醒,日后想要转圜怕是就难了。”
她咳嗽一声:“陛下之所以看中我,就是因为我只能依附于他;若是司礼监设法为我求得陛下这一道恩典,陛下心中就有了数,这就直接断了我往后的圣眷。”
“这恐怕也是二殿下心中的想法。蒋文宪失陷宫殿可以坏了你的根基,而这一道中旨,既可断了你在陛下那的后路,又可激起朝野对你的激愤,逼你只能彻底倒向他。”
卫陵的嗓音沉沉:“届时,春闱案照旧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温月惭冷冷笑了笑:“还是小看了他。不知这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璘贵妃的主意。”
“不要紧,这一关到底是过了。”
卫陵安抚道。
车内响起一阵沙沙声,卫陵将一张叠好的纸放在温月惭手边。
“行宫西北五里,挖出了这个。本是用竹编扁盒装着,但不便携带,我就直接将盒中物件拿出来了。”
温月惭将其接过:“竟是挖出来的?”
“那是一片山林,我起初也在想,是不是蒋文宪说错了,不过多看了几眼,就能看出地上有一块区域,草木较为稀疏,土壤的颜色也与周围不同。”
“区别不算大,但我猜想,或许有人在这埋了什么,就试着挖了一下,还真找到了东西。”
温月惭将东西揣进怀中:“真是多谢你了。”
卫陵没有接话。
夜风撩起车帘的一个角,月光匆匆将卫陵的面容照亮了一瞬,他看起来和往常一样,沉静而不苟言笑,但温月惭看着他垂下的眼睫,总觉得他看起来有些……
落寞。
她也不知道这个词是怎么在她脑海中蹦出来的,但还是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你不高兴吗?”
卫陵的呼吸声忽地滞了滞,他似乎在纠结,过了很久,才回答了她。
“你故意让青栀回去报信,是为了让顾兰安来见你?”
温月惭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这段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道,她才觉得有点想笑。
“你是为这个?”
她摸着黑往卫陵身侧靠了靠。
“不是。我怎么能确定青栀的消息一定会传到顾兰安那?我只是想,温朝山是司礼监的人,而典文阁的失火多半也是司礼监做的;他们知道了我又回到猎场的消息,一定会多想,会担心我有所发现,或是别有图谋。”
她认真地分析着,却没注意到卫陵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她身上。
“猜不透,就更要应对,准备不足就难免会露出马脚,我就等着这个马脚来助我翻身呢。”
她声音一沉:“谁知道,来的是这个人。”
她听见一道短促的呼吸声,他似乎是轻轻笑了笑。
温月惭说完,等着卫陵回她的话,可是又等来了无尽的沉默。
她有些气恼,碍于腰后的伤还不能大动,只能慢慢转过身,跪在席上,摸索着去掐卫陵的脖子。
“又不让点灯,又不说话,到底怎么了,你要急死我?”
卫陵察觉到她突然开始在席上乱爬,还有些不明所以,女子的手已经摸了过来;他一边笑着去躲,一边捉住温月惭的手,放在手心,一下一下摩挲着她的手背。
“我只是觉得,顾兰安方才有句话,说的有些道理。”
“有什么道理?句句都没安好心。”
卫陵笑着摇了摇头:“他说,空口白牙的维护没有用。”
温月惭忽地安静下来了。
“你是真的很好。”
卫陵说话时,声音很轻:“好的东西,人人都会注意到;有人能给你权,有人能给你利,有人能给你名,我方才一直在想——”
“我能给你什么?”
周遭太暗,什么都看不清,听见的,感受到的,就千百倍地变得真实而强烈;温月惭忽地觉得有些不认识卫陵了。
他是什么时候不再运筹帷幄的?
“我不需要你捧给我什么。”
她道:“我只靠自己也能往前走,你也是一样的;只不过,如果没有你,我回到温家这第一步,可能就要再多花些功夫。”
卫陵在黑暗中追随着她的眼睛。
“从如意馆回来的路上,我迷迷糊糊的,好像听见你对我说,别怕?”
卫陵嗯了一声。
温月惭把手从卫陵掌心拿开了,卫陵愣了愣,突然有些后悔,没有点灯,看不清她的神情;可是下一瞬,那夜在车中闻到的发香再度向他笼罩过来。
他有些无措地抬手搂过温月惭的腰。
“我确实有些怕。”
她叹了口气:“我怕我会和蓝笃屾落到一个境地,也怕我身边的人会受到牵连,更怕我的所作所为,不能为死者昭雪,让生者平怨。”
“可是我必须去做。”
她说着,双臂把卫陵环得更紧。
“卫居远。”
“如果可以,那就再多给我一点,不悔入死地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