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炳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说话。”
“是儿子不好。”
张炳嗯了一声。
“知道,就自己去司礼监领罚。”
季仲应了是,等着张炳从他身边走过去了,才慢慢直起腰来。
他抬起手,端详着自己的五指,回想起她湿润的额头与脸颊,半晌,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原来,眼泪也是会骗人的。
季仲轻轻捻了捻食指。
青栀的头发被微风扬了起来,那不再只是停留在指尖的一丝轻柔的触感。
她抬起手,将耳发压下。
“摆了季仲一道,怕不怕?”
温月惭站在养心殿外,见青栀许久不出声,便问道。
青栀将发丝掖到耳后:“奴婢仰仗小姐,怕,但总也要照小姐说的做。”
温月惭不知想到了什么。
“青栀,我幼时无聊,翻阅史书,曾经看到一个故事。”
青栀抬头看向温月惭的背影,听她继续说着。
“古时候,以鸿沟为界,中分天下,西属汉,东归楚;楚将英布,在敌方游说下叛楚,转而归汉,后来汉室称帝,他又起兵造反。”
温月惭看着养心殿的牌匾。
“最终他谋反失败,死在一户农户家中。”
青栀听出她话中的深意,故而即使是站在阳光下,背后也隐隐有些发寒。
温月惭侧过半张脸。
“以古鉴今,青栀,不要做傻事。”
青栀垂着头,指尖微微发着颤,张开嘴,却应不下一个“是”字。
养心殿的大门发出吱呀一声,方才领着温月惭过来的内宦侧身让开一条路,示意温月惭进去。
温月惭收回眼神,抬脚,迈上了石阶。
青栀还是站在那里,眼前满是季仲那日一点点抚过她眉骨时那温柔又带着点危险的神情。
“真正能捏着你生死的,才是你头顶的那片云。”
男人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她的双手骤然攥紧,眉心像是被利器刺穿,疼痛不已,温月惭仿佛就站在她面前,盯着她。
“青栀,不要做傻事。”
“不要做傻事……”
她闭上眼,咬着嘴唇的虎齿刺入嘴唇,沁出了一枚血珠。
砰——
养心殿的大门彻底关上。
这是温月惭第二次站在这个地方。
她站在门口,等着嘉承帝唤她。
“进来,在门口待着干什么?”
她笑了笑,往里走去。
嘉承帝更了衣,发丝又散了下来,此时正往桌边走去。
“参见陛下。”
温月惭作势要跪,嘉承帝嘁了一声,满是嫌弃地对着她摆了摆手。
“行了,装模作样。”
温月惭噙着笑意起了身,嘉承帝指了指一边的墩子,示意她坐下。
“怎么样,今日这一出,玩得开心吗?”
“回陛下的话,臣这叫‘智取’。”
温月惭在墩子上端端正正地坐好。
嘉承帝笑了一声:“你私闯刑部那日,甘钰雁进宫陪伴太后,走的时候说是要问朕的安,朕见了她,她给朕吹了一堆你要以刑部红本为诱饵的耳旁风。”
他指了指温月惭:“朕问你,她是不是也是你叫来的?”
温月惭一脸正直:“不敢欺瞒陛下,确实是臣要挟甘小姐来给陛下传信的。”
她面不改色:“陛下给臣的差事,臣一定是要做好的;有时候冒些险,受些诟病在所难免,但只要陛下相信臣的赤胆忠心,臣自然不惧这些。”
嘉承帝挑眉:“那就是为了朕了?”
温月惭点头:“绝不敢欺瞒陛下。”
“那朕就认你这份忠心。”
嘉承帝挥了挥袍袖:“此事已于今日在金銮殿了结,册封你的诏令,今日未驳,以后想必也无人敢再驳。温月惭,回家后,好好睡一觉,醒过来的时候,朕该给你的,全部都会到你手上。”
嘉承帝那头还等着温月惭领旨谢恩,却见她半天没个动静,疑惑间转过头,却见她一脸的温月惭欲言又止。
他纳闷:“怎么不谢恩?”
温月惭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站了起来。
“陛下,臣厚颜,想再求个恩典。”
嘉承帝脸色一变,像是一口气憋在胸口吐不出来,他一边抚着胸口,一边指着温月惭的鼻子。
“奸猾得很。”
他一拍桌子:“说,快点,说。”
温月惭连忙揖礼:“陛下今日于殿上已罚了杜家,但蓝家的那位苦主还在诏狱里。”
她看着嘉承帝的脸色,扯了扯嘴角。
“臣知道,大邺的律法,击登闻鼓者须等案情昭明才能出狱。”
“但是啊,陛下,你看蓝澄柠的杖臣也替她受了,如今伤都快好了,不如别等结案了……现下就放她出来吧。”
她话音刚落,一支笔就从前头飞过来,落在温月惭脚边,她闪身一躲,抬头一看,嘉承帝正指着她笑骂。
“除了你,这京都里还没人敢这样跟朕讨东西。”
温月惭故作正经:“臣放肆了。”
嘉承帝皱着眉赶她下去:“行了,去吧去吧,朕不是把蒋文宪给你了?叫他给你放人!”
温月惭大喜,谢了恩正要下去,却突然被嘉承帝叫住了。
“温月惭。”
她停下脚步。
“两桩钦案,搅得京都人心惶惶,不可再拖延。”
他捂着唇,咳嗽了两声。
“去吧,朕要看到一个,干净的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