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脚步停了停。
温月惭状似无意端起茶盏,天盖微微翘起,正好对着黄观云方才趴着的地方。
蒋文宪领会了,大步从门前走开。
等待的过程有些漫长,堂下众人都有些焦灼。
温月惭斜着眼睛打量了一下涂葶;此人不善言语,外形举止都颇有些老臣的风范。
沉稳。
她勾唇笑了笑,转过头,继续盯着外头。
夏季骤雨正是如此,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似春秋一般缠缠绵绵;不知那边已经验了多久,雨声却慢慢小了,天也渐渐亮了起来。
突然,她瞧见外面的校尉往边上让了让,仵作回到了堂上。
涂葶看着仵作走进来,行礼,脸上神色终于有了些变化。
“如何?”
仵作回道:“回大人话,死者应当是乌头中毒,而非窒息而死。”
举座哗然,温月惭下意识去看陈冠的反应,出乎意料,他并未如她预料一般惊讶,或是跳脚。
可是他的反应不对,反而让人愈发担心。
仵作接着道:“若是窒息,死者应当全面绀紫,然此人却只有唇周发紫,面色苍白;且此人尸僵极快,舌尖与上颚均有局部红肿之状;凡此种种,皆与乌头中毒的症状极为相似。”
他深深行了一礼:“小的取死者胃中之物,以动物试之,果真如此。”
涂葶道:“差人去问问,今日黄观云用的是光禄寺送来的堂食吗?”
外头响起了细细的交谈声,过了一会儿,一名校尉在堂外回了话。
“礼部的差役说,仪制司员外郎今早繁忙,没赶上光禄寺的堂食,于是差人给外头的酒肆递了条子,送过饭食来。”
涂葶与温月惭对视一眼:“去他房里看看。”
话音刚落,蒋文宪却到了堂外;温月惭眼睛一亮:“且慢。”
涂葶有些不明所以。
蒋文宪往后退了一步,两边的校尉立刻将桌子搬到门前放着,躲在门后的差役将一个紫砂粥盅端了上来,摆在了桌上。
“折腾了诸位一上午,我心里也有些不好意思。这是专门叫人送来的粥,诸位先用一点,我们再接着问。”
这话一说完,不光涂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下头也有人窃窃私语,说哪有在这个时候用饭的,平白倒人胃口。
温月惭全然不把这些话入耳,眼神若有若无地落在陈冠身上。
陈冠在听到“粥”字时,眼底神色滞了滞。
温月惭眯了眯眼。
“陈大人今日辛苦,不如就让陈大人先用吧。”
那头,蒋文宪已经将粥盛好,听温月惭说完,便慢条斯理地跨进堂内,将碗递到陈冠面前。
“大人,荣堂肆的鱼片粥,尝尝?”
听蒋文宪说完,陈冠脸色微变;他后退一步。
“无功不受禄,下官不敢。”
“陈大人好歹先接着,不然别人怎么敢接呢?”
温月惭似是在开他的玩笑,陈冠犹疑了一下,伸手接下了那个碗。
手指碰到碗身的瞬间,他的指尖抖了抖。
凉的。
早已凉透的粥,怎会是方才才送来的?
雨刚刚停下,堂内还萦绕着淡淡的潮意,陈冠看着那碗粥,只觉得越看,那粥的颜色越是发黑,像是某个人舀过一勺以后,就静静地搁置在不见天日的小房子里,一点一点失去温度,最终烂掉,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他心头发紧,喉间动了动。
“陈大人真不尝尝?”
温月惭的声音乍然响起,陈冠惊了一惊,抬头只看见女子的笑脸。
可她……似乎又不仅仅在笑。
“大人有些紧张,为什么?”
涂葶似乎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地意味,他也向陈冠看了过来。
陈冠张口,温月惭却先她一步。
她似乎有些疑惑:“我不曾说过这粥是黄观云房中可能被下过毒的那份,大人为什么不敢喝啊?”
“被下了毒的那份!”
有人惊呼一声。
陈冠正极力保持着冷静,但涂葶看向他的眼神已经变了意思。
温月惭深吸了一口气,往后靠了靠。
“诸位,看清楚了吗?听清楚了吗?黄观云不是锦衣卫失手勒毙,而是因为他知晓钦案背后隐情而被当众灭口,而灭口之人,可能就站在堂上。”
“贤邪难辨啊。”
她叹道。
“‘然何以辨贤邪,当观其行迹是否合于道义,考其政绩是否泽于黎民。’”
涂葶听她说了这句,耳廓微微动了动。
温月惭站起身来:“这话是李桓光写在文章中的,我初读便深以为然;这样一个人,应当与诸位站在一起,用笔墨书就抡才大典,可是现在呢?”
她往前一步,声音抬高:“他死前用血写在狱墙上的‘冤’字已经浸入墙内,多少桶水也洗刷不掉了啊!”
女子的声音里隐隐含着悲痛,堂下鸦雀无声,惟有外面的风还在无休止地刮着。
温月惭平复着呼吸。
“礼部可称眼观天下文脉。”
她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
“这桩旧案已经不止是一桩弊案,这是谋杀!它要杀寒门学子,要诛天下人的文心!大人们有宁死也不肯受辱的风骨,当真——”
“当真不肯施以援手吗?”
说完,温月惭的眼眶后知后觉地有些发酸,她深深吐出一口气,后退几步,扶住圈椅的扶手。
一道声音钻入她的耳朵。
“你说……那句话,是李桓光写在文章中的?”
温月惭一愣,扭头看向涂葶。
涂葶脸上写满了疑色:“我记得去年榜上没有这个人。”
“可是,复核之时,我确实读到了这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