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最痛苦的人,世子。”
他的嗓音里含着诡异的温柔。
“你不懂,没关系,我杀了魏郅,你就会和我感同身受的。”
“陈穹嘉!”
魏羿彻底被激怒了,他懒得再去管那碍事的匕首,挥拳就打在陈穹嘉脸上,丝毫没有收力。
这一拳猝不及防,陈穹嘉并不通武艺,挨了一拳,人立刻就跌在了地上。
魏羿抬脚把那匕首踹出去老远,两步跨到陈穹嘉身侧,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本世子跟你说这些,是赏你的,你给脸不要,真以为自己配我给你好脸色?”
陈穹嘉半垂着眼睛,往魏羿脸上啐了一口血沫。
“烂人。”
魏羿一愣:“什么?”
陈穹嘉嘴角的笑若有若无,他一字一顿:“烂,人。”
魏羿眼中的怒火越烧越盛,他挥拳就要打下去,魏郅却骤然出了声。
“参慎!”
拳风堪堪停在陈穹嘉脸颊边,把他的头发催得更凌乱。
陈穹嘉惨笑着:“天下之大……”
魏羿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陈穹嘉在说他方才那番话。
“千万人是天下,六十三人是不是天下?一人是不是天下?我父亲教过我念书,我奉行那些道理一直到今年,我父亲死了,这道理在我心里便也死了。”
他像是真的心死了,整个人正迅速衰败下去,但眼中却迸射出愈发激烈的不甘,愤怒,悲痛。
“再大的天下,也是千千万万个陈家。若是天下容不下我的双亲,容不下我的乡里,容不下我,那这天下,皇室,朝廷——”
他对上魏羿的眼睛。
“就都给我去死。”
“你疯了。”
魏羿揪着他衣领的手又用了几分力:“你父母看到你这副样子,该如何阖目?”
陈穹嘉的眼角愈发猩红:“你还敢提他们!”
他抬手扼住魏羿的脖颈,一拳打在他脸上,顺势爬了起来,膝盖压在魏羿腹部,又是挥起几拳,落在魏羿脸上。
“参慎!”
魏郅扑到栏杆前。
他真的像是疯狗,举止让人猜不透,猜不准,魏羿的招式用在他身上,可是他像是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全然没有反应。
他扯着魏羿的衣襟:“我就是疯子,因为正常人会明哲保身,疯子才会拖尸陈情!我这样说你满意吗?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嗯?世子殿下?”
魏郅不似方才那般冷静:“陈穹嘉,此事不干参慎的事!”
“在船上,你就跟我说,不要让万鬼为我而哭,如今,你又三番五次提起我的父母亲人的死,说是我让他们无法阖目!”
陈穹嘉抬高声音,把魏郅的声音盖了下去。
“你金尊玉贵,你年少成名,你所作所为是为天下奔走,为国本根基,为千秋万代,所以你总是高人一等;你觉得剖心枭首才是痛,大厦倾覆才是悲,所以我的痛,我的悲,在大局面前,都是无关紧要。”
“他们无法阖目,不是为我,是为这世道!狗彘披一身华服就能学菩萨垂着眼睛看人了,老子还没答应呢!”
魏羿被他眼里的情绪刺痛了,一时间说不出话。
陈穹嘉又逼近几分,他似乎已经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你可以心安理得地提起他们,因为你站得太高了,血溅不到你身上;你和我不一样吗?死了就是一具枯骨,虫啃蚁噬,不得超生。”
一滴水,不知道是汗,还是泪,落在魏羿脸上,他愣住了。
“世子殿下。”
陈穹嘉发声艰难,声音嘶哑。
“这世间可以没有你,但若是没了我——”
“不过尔尔。”
“陈穹嘉!”
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驱散了鼻尖萦绕的血腥味,陈穹嘉看着自己沾染了鲜血的拳头,突然有些晃神。
杂乱的脚步声响起,一只冰凉的手环住了他的肩膀。
温月惭拖着陈穹嘉,甘钰雁上前压住魏羿,把二人生生拉开。
甘钰雁从怀中掏出手绢,擦拭着魏羿嘴角的血迹;魏羿拉着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拿开:“阿姐,我没事。”
甘钰雁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她上上下下打量着魏羿还有没有何处受了伤,心里却犯着嘀咕,陈穹嘉看着那样文弱,竟然能把习武的魏羿给打了。
魏羿此刻乖得出奇,甘钰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目之所及处,只有那个她心中文弱的少年。
他发丝凌乱,浑身都在发着抖。
陈穹嘉极力克制着,可是他太混乱了,不知道自己是在怕,在怒,还是只是太冷了,但他就是抖得停不下来。
那缕香气一直在试图唤醒他,他感觉有人在轻轻拍着他的背,这个动作让他的心忽地软了软。
他的呼吸平稳下来了。
温月惭没有像方才那般,把他箍得很紧,却还是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
陈穹嘉微微低下头,温月惭的鬓发就在他耳尖,轻轻地蹭着。
这像是一个拥抱。
他喉间滚了滚,嗓音暗暗的:“我闯祸了,是吗。”
温月惭安抚他的动作没有停下:“别瞎想,好好缓一下,我们回家。”
这句话意外地安抚了他,他的脑袋终于垂了下来,不动了。
四周只剩下几人的呼吸声,这声音在封闭的牢房中,被放大了数倍。
一道天真的声音钻进了陈穹嘉的耳朵。
“哥—哥——”
他眼皮一颤,有些讶异地抬起头,往声音的来源看去。
青栀站在温月惭身后,怀中抱着一个粉衣衫的小姑娘。
“坤灵……”
陈穹嘉嗫嚅出声。
青栀见状,走上前,将陈坤灵递到陈穹嘉怀中。
“这孩子叫坤灵吗?”
温月惭揉了揉坤灵的发顶:“太子殿下给她取了个小名儿,叫阿瀛;陈穹嘉,你觉得怎么样?”
陈穹嘉摩挲着妹妹手腕上系着的木元宝,看着元宝底下刻着的“阿瀛”二字,嘴角不知不觉挂上一丝笑意。
“好听,得殿下赐名,坤灵是福厚的人。”
“坤灵是福厚的人。”
温月惭重复着他的话,看向了他的眼睛。
“所以,不要留她一个人在这世上。”
陈穹嘉的心在胸口猛地震了震,他抬眼,看清温月惭神情的一瞬间,明白了她话中真正的用意。
“陈穹嘉,再等等,好吗?我答应过你的事,绝对不会食言。”
他闭上眼,开口时像是把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交出去了,痛苦——
但虔诚。
“我相信你。”
小坤灵是昏暗中唯一的一抹亮色,她话都还说不清,却爱啊啊地叫,像只小鸭子;陈穹嘉摸着她的脸,听了许久,才发现她几番努力尝试,只是想说出一个词。
他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去听。
命。
命与……
他的嘴唇翕动着。
命与仇谋。
潮湿,腐臭,血腥,眼泪,在这一刻如一场梦,在他身畔消散了,曲苧平坦的土地上刮起了强劲的风,穿透他的身体,他睁开眼,群山就在眼前,越过山去,是他的家。
他喉中溢出一声悲鸣,一时间,泪如雨下。
命与仇谋啊。
他把头深深迈进坤灵小小的颈窝里。
命与仇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