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小得只有关阙听得见,她眼睫颤了颤,盖着压手杯的手也下意识松了。
王裘将执壶微微倾斜,透亮的酒液徐徐滚入杯中。
“我好奇了这么多年,能困你一辈子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今日见了,不过如此。”
关阙垂眸看着杯中缓缓上升的酒水:“你自己泥足深陷,所以看谁都像是困兽。”
四周众人交谈的声音此起彼伏,府内的小厮正清理着庭院中的戏台;残阳开始收起余晖,暖气模糊了桌上每个人的脸庞,唯有王裘低低的笑声里含着哑意。
“我求仁得仁。”
最后一滴酒水砸进杯中,掀起涟漪。
王裘直起身:“点戏吗?”
关阙拿起压手杯,将酒水一饮而尽:“阁老的《中山狼》唱得好,哪里的戏班都比不上。”
王裘嘴角的笑微微僵了僵,他将执壶随手放在了桌上,在胡湫韧身侧落座。
一道浓烈的香气随风飘过来,温月惭收了看向关阙方向的目光,转而循着味道飘来的方向瞧去;一位身着青灰色襕衫,挽着袖子的男子端着青花瓷盘疾步走来。
“和昌!可算来了,正等你呢!”
王裘招呼着,那男子笑得温和,行至桌前,先将瓷盘放到桌中,才向桌上诸位见礼。
“这位你们怕是没见过,我户部照磨所的照磨秦嵩,秦和昌。”
王裘挥着手,示意大家动筷。
“我呢,是和桌上好几位一个地方出来的,却吃不惯南方菜肴;听说秦和昌从云州来,做得一手好菜,这不,就把人请来了,非要好好尝尝这手艺。”
碗筷碰撞发出脆响,听起来倒确实是热闹;王裘用筷尖指了指自己的碗,继续开口说着。
“瞧好,这一桌席面,什么白片肉啊,胡椒醋鲜虾啊,猪羊腿肉酢啊,还有方才端上来那盘羊肉水晶角儿,都是他操持的。”
温月惭面上带着笑,顺着王裘的话看向那瓷盘中的水晶角儿,个大饱满,外皮透明,散发着浓烈的辛香。
一道声音猝不及防在她耳边响起。
“就是他?”
温月惭回过神,发现卫陵不知何时凑到了她身边。
她抬眼,发现侍婢把长寿面端了上来,秦嵩坐在王裘身侧,将面碗往王裘跟前推,和温朝山一块儿说着吉祥话。
她点了点头:“是,查过了,是云州人,布衣出身,家世清白,挑不出错来。”
桌上众人还在寒暄,温朝山戳着温煦的后腰,温煦把脸从碗里抬起来,一股脑把在家中背好的漂亮话全说出来了,倒也逗得大家开心,连胡湫韧都跟着多说了两句。
卫陵和温月惭见状也跟着笑,卫陵夹了一只水晶羊肉角儿,那角儿在碗里滚了一圈,又被筷子夹起。
卫陵心里想着事,心不在焉地咬下一口,羊肉的浓香在口中散开,他的眉头却突然蹙了起来。
日头一旦有黯淡下去的趋势,余晖收束就在几番交谈之间;夜风吹来丝丝凉意,廊下的明角灯亮了起来,给院中支着的孤零零的戏台照出一个奇诡的影子。
“这菜做得好,竟不让人觉出寒膻。”
他很快调整好表情,抬眼看向秦嵩。
秦嵩微怔,转瞬又扬起一丝谦卑的笑意来。
王裘笑着:“你从南方来,许是不知,咱们大邺啊,南北所食之羊不是一种,再加上南方湿热,羊肉的味道就重些;但这羊肉角儿,只用葱姜去腥,就能让人觉不出寒膻了。”
温月惭瞥了一眼卫陵的神情,总觉得有点不对;她故作好奇,也夹了一只角儿到碗中,一整只角儿都吞下了,她也没觉得哪里有问题。
她不怎么喜欢羊肉的味道,便赶紧端起梅饮压一压,借着抬杯的动作小声问道:“怎么了?”
卫陵低着头:“沃肉时用了山楂。”
温月惭手一抖:“这都吃出来了,你属什么的?”
卫陵嘴角抽了抽,从不远处抽过执壶,给她添上梅饮:“我想说的是,这是图州的习惯。”
他放下执壶:“就如次辅所说,南方处理羊肉工序更繁杂,用山楂沃肉,至少是绗河中下段州县的百姓自用的办法,不论怎样,云州出身的秦嵩知道这个,还是有些意思的。”
温月惭摩挲着手中的筷子:“你怀疑秦嵩的身份有问题?”
卫陵低着头,额前的碎发扫着他的睫毛;他修长的手指微微屈着,慢条斯理地剥着虾:“不确定,但最好查查。”
天黑下去,戏台上点起了灯,温月惭看着眼前的觥筹交错愣神,卫陵悄无声息地将剥好的虾放进了她碗里。
“光这么吃也没什么趣味儿,今天的席面设在敞轩,就是为了这方戏台。”
王裘的脸染上一丝醉意,他放下筷子,指了指身后的院子。
秦嵩也有些迷糊,闻言却跟着附和:“甚好,应当听些喜庆的。”
写好戏码的红纸呈了上来,王裘拿着笔,哼哼笑了两声。
“不好,不好。”
他摆着手。
“年年听这些,耳朵都起茧了。”
他抬起头,环视着桌上众人:“诸位可有想点的?”
众人生怕失礼,无人应答,王裘等了等,接着笑道:“那我可要点个应景的了。”
笔杆在他手中转了转,蘸了浓墨的笔尖压上红纸,落下一个墨点。
停鼓三响,鸟惊鱼散。
“就这出吧。”
他将红纸扬起,目光从卫陵脸上掠过。
“《赵氏孤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