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凑近,把声音放低:“为救公主之子,赔了公孙杵臼一条命,程婴还献出自己的儿子,去换那赵家的幼子,这是道义——”
他看向卫陵:“还是贵人偏就高人一等?”
卫陵目不斜视:“下官愚钝。”
“我也愚钝,至今想不明白,若是世有赵氏遗孤,若是……”
王裘不依不饶:“我朝,有人敢做程婴吗?”
“这话不对。”
温月惭指尖一弹,那枚石子从手中飞出,落在王裘的碟子中。
“阁老问这话,是拿陛下类比晋灵公,怕是不妥吧。”
王裘看着和胡桃混在一起的石子,脸色僵了僵,他调整了一下表情:“这自然不能;陛下圣明通达,若遇屠岸贾之辈,必不会被其蒙蔽。”
温月惭眉心一蹙,总觉得他这话意有所指。
她还没品出其中意味来,眼角瞥见卫陵,却觉他脸色沉得有些吓人,顺着他的目光往台上看去,一出戏已近尾声,程婴为隐瞒赵氏遗孤赵武的身份,叫其认屠岸贾为义父,程婴道出当年实情时,赵武已然一十有五。
可这有什么奇怪呢?
这……
卫陵的眼皮抖动着。
程婴一声大喝,惊破了愈来愈浓的夜色。
“且慢!还有一位贵客要见大司寇!”
屠岸贾回身:“哪位贵客?”
台角倏地燃起一支灯烛,庄姬公主的脸亮了出来;那灯烛的光越来越刺眼,叫人疑惑,定睛一看,却是赵武手中的刀熠熠闪着寒光。
卫陵的眸色抖了抖,他突然闭上了眼。
一样的夜色,一样的火光,周围好似烧了起来,他觉得自己要被点燃了,于是紧紧攥住了衣角。
一道厉喝不由分说钻进他耳朵。
“今日仇人见了面,叫你这老贼尸不全!”
心底好似有什么东西醒了过来,卫陵觉得耳边的声音都有些飘忽;大火把他吞噬殆尽,他又长出了新的血肉,那些筋脉顺着他的骨骼攀附而上,却也在数十年如一日地啃食他。
“我要杀了你们。”
那稚嫩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屠岸贾惊讶的声音忽近忽远:“刺杀为父为哪般?”
杀了你们……
卫陵睁开眼,逼迫自己从那大火中抽回神,他往台上看去,赵武正抽剑劈向屠岸贾的头颅。
程婴道:“我为救他把子换!”
锣声渐紧,催人心弦,最后一剑刺出:“我就是你杀不死的赵氏孤儿报仇冤!”
屠岸贾身躯一顿,僵硬地倒了下去。
卫陵呼吸一滞,忽地感觉手上一凉,被灼烧的痛苦如潮水般褪去了,他低头一瞧,温月惭的手覆在他手上,而她正定定瞧着他。
用那,含着淡淡关切的眼神。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看周围,月光如水,并不令人心惊。
关阙先拉着温煦站了起来,温朝山见状,也跟着起身向王裘告辞;胡湫韧走时还向卫陵递了眼神,温月惭瞧见了,起身向王裘行了礼。
方才还满满当当的敞轩几乎是片刻之间就散了个精光,温月惭不敢和卫陵太亲密,但他状态不对,也不敢离他太远,两人并肩走着,绕过了影壁,青栀就在院子外面候着。
看见温月惭的身影,青栀快走几步,要来扶她,手臂却被温月惭一把抓住。
“让蒋文宪派来盯着这边的人把王裘的言行记好了,拿在手里。”
她低声说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往前走去;青栀微愣,回神后低头跟了上去。
伶人领完赏,也三三两两退下去了,王裘看着有些冷清的院落,面上却不见孤寂;他站起来,走到他的位置上,坐下身,拈起一枚梅花糕,懒洋洋地往嘴里送。
秦嵩盯着众人离开的方向,回头时,脸上的神色有些疑惑。
“老师今日的作为,我还真是没看懂。”
王裘哼笑一声,朝戏台抬了抬下巴:“那出戏,是给咱们看的。”
说罢,他又指了指面前的圆桌:“这出戏,是给陛下看的。”
秦嵩怔了怔,半晌,眼底亮了亮;他在秦嵩身侧坐下:“厂督的人在盯着?”
秦嵩拿帕子蹭着手上的糕点屑:“做生辰这种最易结党贪腐的事件儿,东厂不给陛下报,哪里说得过去?”
秦嵩试探着开口:“这出戏若有深意……若那曲苧逃脱的陈家子是赵武,庆王可不就是屠岸贾么?”
“谁是赵武,谁是屠岸贾,还有,谁是公孙杵臼,谁是程婴。”
秦嵩问道:“学生不懂。”
王裘瞥他一眼:“我问你,卫陵和胡湫韧是同门,这话怎么解?”
秦嵩莫名:“此二人不都是老首辅……”
他话说了一半,面色突然一变。
王裘满意道:“老首辅的作为,陛下心底都有数。卫陵问我那句问得不错,我也没有乱答,忠奸确实难辨。”
“只不过,陛下不管这许多,你的‘忠’若不为天子,对陛下来说是比‘奸’更该死的东西。”
他丢下帕子:“他们二人今日什么都没说错,唯一错的,就是压根儿就不该看完这场戏……可是我相邀,卫陵绝不能不来,他来了,胡湫韧就不可能放心,所以,陛下会好好想想,老首辅的这两位徒弟,往后会不会和他们老师走一样的路的。”
秦嵩觉得后背有些发凉:“老师要毁胡阁老的圣眷吗?”
“我一直猜的都是圣心。”
他拨弄着那碟梅花糕:“陛下会明白的,圣恩该降给谁,还有……若不想被诟病为晋灵公,要怎么处理牢里那位贵人。”
说到这,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嗤笑着重复了一遍。
“贵人。”
秦嵩看着他:“老师,怎么了?”
王裘摇头:“没事,把东西都撤了吧。”
秦嵩懵懵懂懂地下去了,等他走远,王裘抖了抖袖子,一枚银锭从袖袋中掉出来;他摸着银锭底部的刻字,闭上了眼。
什么贵,什么天。
能被他攥在手里的,才是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