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所遭袭?
上辈子的今天,此事绝没有发生。
“西北守备军现在亏欠不得,更得罪不得;若是没有把事情查清就向陛下上报,届时君臣离心,守备军内军心不稳,对外面那帮虎视眈眈的蛮子来说,岂不是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胡湫韧放下撑在额上的手,看向温月惭。
“银台,前段时间的钦案是你办下的,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涂阁老所说正是下官心中所想。”
温月惭揖礼:“此事可先压下,若林场账目查不得,便从河工款经手官员的私账查起,若有可能,同时以朝廷名义向票号施压,设法调阅当地票号流水。先试着拿实证。”
胡湫韧铺开纸:“谁家票号都有两本账,怕是不容易调阅;我让杨凭想想办法。”
一行人从值房出来时,天空依旧灰蒙蒙的。
温月惭和卫陵并肩而行,两人都没有说话;一路走到了通政使司门前,卫陵先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温月惭。
“不要多想。”
温月惭叹了口气,转身面向他。
“这桩桩件件早和上辈子不一样了。”
她摇了摇头:“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总是有点不安,感觉像是什么事情没有想通。”
卫陵抬起手,修长的手指绕过她领口的系带。
他帮她整理着氅衣:“许是牵扯到了廖桢,这个人我们都不熟悉,拿不准也是正常的。”
温月惭低头看着他的手,冷不丁把脸埋到他手心乱蹭了一番,直到把整张脸都搓得红彤彤的,才转身往通政使司里走去。
卫陵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眸光渐渐暗了下来。
温月惭循着原路踏上廊庑,回到后堂门前;她推开门,燃起炭盆,等到屋内渐渐暖和起来了,才将氅衣脱下。
她走到桌前,桌面最正中,摆着那本她临走时取下来,但还没来得及打开的奏折。
她在桌前坐下,磨开冻硬了的墨,翻开了奏折。
本只打算粗略扫一眼,以做登记,可是刚看完第一行,她的目光却停住了。
“臣某谨奏,为陈西北边务事。”
“西北”两个字刺痛了她的眼珠,她压住奏折,一行一行往下看去。
按册载,该县去岁请拨河工银三十万两……县西深山……需修驿道一条……西北总督廖桢特许调拨……
她一目十行,方才胡湫韧同她说过的,杨凭密信中所报之事竟一一在其中呈现;温月惭脑中一片空白,将奏折上的文字一条条地看完,翻到最后一页时,落款映入眼帘。
臣温朝山,谨奏。
温月惭耳边嗡鸣,手中的笔落在桌上,墨汁染黑了纸面。
她来不及思考,站起身冲到门前,将后堂的门拉开;冷硬的风扑面而来,炭火骤熄,她朝外喊着。
“来人!“
赵经历从廊道尽头探出头来:“大人,怎么了?”
温月惭定了定神:“卫大人应该还没走远,帮个忙,叫他回来。”
那抹身影霎时消失不见,温月惭阖上大门,她的手被冰凉的门框刺痛,思绪渐渐回拢。
杨凭就是因为拿不准主意,才会往京都寄来密信;方才聚集在值房的人,应当就是所有知道当前调查进度的人了。
可是温朝山……温朝山怎么会知道这些?
不。
她转过身,背靠着门。
温朝山甚至抢先上了奏疏,他知道得更早。
她脑海中酝酿着狂风暴雨,那些她想不通的事情像一场雾,正在不断拼凑出一个具体的形象。
通政司和内阁都无法将奏疏扣押,这份奏疏一定要到皇帝面前;温朝山打定主意要让嘉承帝的心中立即种下对廖桢怀疑的种子。
不对……温朝山不敢的,一定是有人要他这样做;可是会是谁呢?温朝山不会听别人的话,但廖桢是廖菘的亲哥哥,廖菘会害他吗?廖菘怎么可能害他?
温月惭贴着门板,缓缓坐到了地上;她觉得头疼得快要炸开。
这件事情太怪异,太怪异。抢先上奏这一行径已然暴露出来,是有人专门针对廖桢而来;他们可以提前知道消息,甚至有办法借温朝山的手上奏此事,而让自己摘得干净,定然是早有预谋,而非天时地利。
可是若要预谋……又该如何提前得知廖桢会出事?
廖桢出事,是受钦案牵扯,可是哪怕是她这样重活了一次的人,也未曾想到这条线最终会延伸到西北……没有人能有这样的神机妙算。
除非……
温月惭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梁慢慢爬上来,让她的四肢都变得僵硬;她嘴唇翕动着,震惊,甚至是恐惧铺天盖地朝她涌来。
她终于想通了。
没有人有这样的神机妙算,除非这人提前就知道什么,现下发生的一切,都是他在暗中推波助澜的结果。
这就能说通,为什么重生后发生的一切,和上一世截然不同。
可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温月惭的记忆开始回倒。
王裘斩首、伏杀、她接手钦案,再到赏花宴、金銮殿、绗河——
所有画面一帧一帧从她眼前闪过,最终定格在她在图州城门前,与陈穹嘉见的第一面。
“曲苧血冤,青冥不见,万鬼同哭!”
温月惭呼吸一滞,仿佛有一只手扼住了她的咽喉。
有一个人就站在她面前,她不知道他是谁,但她是他掌心的玩物。
所有人都是他的玩物。
从曲苧案没有按照上一世的进程发展,从陈穹嘉跪倒在图州城门前的那一刻起,从一开始——
他就在掌控着一切。
她的记忆忽地回到了还在图州时,她深夜在行辕与卫陵见的那一面。她当时说了一句话,那只是无心的一句话,但是现在想起来,却让她觉得毛骨悚然。
“卫陵。”
她说。
“我在想,只有我们两个回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