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煦脸上残留着泪痕,他懵懵懂懂地看着层层叠叠如山峦般的牌位,声音像云雾,要散了:“是我没用……大成殿那日的场面,我回想了很多次;我似乎想尽办法了,但我说什么都没有用。而姐姐来了,至少保下了剩下的学子……若是,若是我也能有自己的爪牙,至少也如姐姐一般,事情会不会还有转圜之地?”
陈穹嘉也抬头看向牌位:“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
“想要话不白说,就站到别人不得不听的高度去说吧。”
温煦眼中的湿润渐渐消失了,他狠狠抹了两把脸,站了起来,转身往祠堂外走去。
陈穹嘉叫住他:“去哪?”
“直待凌云始道高。”
他声音定定的:“我该去读书了。”
入夜。
伴当提好裤子,迷迷糊糊从茅房走出来,穿过庄院的院落往屋里走。
宛平县本就偏僻,这处田庄又坐落在郊外,夜里唯一听得见的就是山野精怪的叫声。庄头账房都歇下了,庄院里就留了两个伴当;太安静,故而显得他的脚步声更加粗重。
刚走到房门口,他却听见了笃笃的叩门声。
伴当眯了眯眼,看向院门口,不一会儿,又传来一阵叩门声。
他瞌睡醒了大半,便挑了灯,一边往门前走,一边不耐问道:“谁啊!”
外头没人应答。
伴当走到门口,贴着门又问了一声:“谁啊?”
依然无人回答,伴当暗骂了几句,只当撞了鬼,便吹了灯,准备摸回房间接着睡,可是外头却在这时传来了一道粗声粗气的声音。
“朝廷要清查学田,重造鱼鳞册;我们有贵人手令,速开院门。”
清查学田四字一出,伴当瞌睡彻底醒了,一慌,险些就去开了门;可是手刚碰到门闩,人却反应了过来。
夜里查田?
他吞咽了一口唾沫,后退了几步,看向大门的眼底藏着点慌张。
“呸!当老子不懂?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他给自己壮胆似的朝门啐了一口:“哪来的贼囚根子,抢到咱们这来了!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知不知道这是谁的田产?你拔了这一根草,上头的贵人就能扒了你的皮!你——”
他还没说完,就被一声巨响震了耳朵,一时间地动山摇。伴当惊恐地看向那门闩上的裂纹,下一瞬,门闩应声断裂,院门被人踹开,外头是亮堂堂的火光。
两个戴着大帽的人从人后走出来,先跨进了庄院内。伴当已然被吓傻了,叫跟进来的壮硕家丁拎去了一边。
“吵什么?吵——”
庄头披着衣服从屋里走出来,看着了这情景,骂人的话也堵在了嗓子眼里。
那戴着大帽的男子笑了一声。
“都醒了?“
半个时辰后。
庄院里的灯都点了起来,院中,庄头跪在最前头,哆哆嗦嗦地伏在地上,在他身后,管账先生和仓头也规规矩矩地跪着。
来人带来的家丁亲卫都退出了庄院,就在门前守着,只留了一个伴在来人身边。庄头悄悄抬了抬头,打量着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
这人脸太小,大帽一戴,就不见了面孔;说是男子,身量却瘦小了些;虽然辨不清身份,但瞧着穿着和阵仗,定然是身份不凡。
庄头一边瞧着,脑子一边转着。这人自从进了庄,便搬了张太师椅坐在这,一句话也没说过,让人猜不透意图。
那家丁喝了一声:“看什么?“
庄头赶紧把头低了下去。有一行人人从他身侧经过,是那个男人带着十数家丁。接着,熟悉的声音响起。
“问过佃户了。”
坐在椅子上那人微微颔首。
卫陵直起腰,看向了庄头:“你是庄头?”
庄头点头如捣蒜:“是,是。”
“你这庄上的田,是充作了国子监的学田。典簿厅里的账上记着,上等田亩产一石,年收二十石,劣等田亩产五斗;可是方才我去看了,你这上田至多年收十五石,劣田石头多,土层薄,更是三斗都收不上来。”
他语气转厉:“那我要问问你,这账不对,是你们虚报,还是上面有人替你们改了?”
庄头嘿嘿笑着:“贵人,贵人!这田分好劣,收成有差,更别提有个风吹雨打的,有些差数也难免;再者说,米收了上去,那有个虫耗鼠耗的就是大人们的事了,小人管不着啊!这些账上应当都记着的,贵人,小人真不清楚。”
卫陵眉头一挑:“你是庄头,你,不清楚?”
庄头脸色微变:“小人是说,小人只管这庄子,若是送上去后的损耗,小人就不清楚了。”
卫陵接着问:“管账也不清楚?”
管账磕巴着,说不出话来。
“你倒是聪明。”卫陵笑道:“这一亩一亩,一年一年,积攒下来是个不小的缺口,但是你们把大缺口平摊下来,成了各类损耗的小缺口,就能当是平了账了。”
庄头尴尬回说:“贵人,这从何说起啊。就算不论上头的,那庄上也得吃饭不是?这存粮不也——”
“正是如此。”
卫陵打断:“账簿记存粮七十石,庄头既然坦荡,自然也不怕开仓给人看。”
这话似乎正中了那庄头的下怀:“哎呀,贵人,这开仓得有东家发话,不然要是掺进去沙毁了粮,这担子贵人也不替小人担着不是?”
卫陵有些不耐:“那就把账拿来。”
庄头歪歪扭扭行了个大礼,正伏在椅子上那人脚边:“贵人,小人无能,这实在是不巧了。东家身份尊贵,这账子年年都要送上去给东家查验的,这会子正是年末,实在是拿不出来了。”
一声淡淡的哼笑传来。
椅子上那人终于出了声:“有多尊贵?”
庄头眼底神色一变,没料到来人竟是个女子:“回贵人,小的怎敢打听主子的名讳?不过贵人应当也是听过的——”
“没听过。”
庄头身子一抖:“这,小人还没说——”
他话没说完,温月惭的脚尖就抵住了他的下巴,把他的脸勾了起来:“我说,没听过。你这是学田,东家是国子监,是京都府,是朝廷。”
女子的眼神冷硬如寒冰,庄头看了一眼,便匆匆垂下眼睛去;下巴上的刺痛感消失,鞋面蹭着他的脸颊过去,皮肉顿时火辣辣如同被抽了巴掌一般。
“我说我是替朝廷清查学田,你跟我说东家尊贵,你闹失心疯了?既然你要拿‘东家’来压我,那何不直接点明了名号,也让我开开眼,能尊贵过陛下的‘东家’,到底是哪号人物。”
庄头捂着脸颊磕了几个头,跪着躲远了;温月惭的目光从面前众人身上扫过去,半晌,她却笑了一声,拱手略略行了个礼。
“大半夜把诸位拉扯起来,对不住。我今夜也不会走,就陪着诸位在这耗着;咱们把账拿出来对了,把仓给封了,等到天亮,该开仓开仓,该量田量田,庄上的佃户,我也要叫过来一一问话。”
庄头已然有些慌神,闻言更是大惊:“怎敢劳烦贵人?贵人只管去歇息,小的们做好了给贵人过目便是……再者,那庄上都是粗人,只怕冒犯了贵人。”
“冒犯。”
温月惭重复了一遍,像是觉得有趣。
“这是该怕的,我这人心眼确实小,还请诸位都警醒些。”她指了指门外:“我的亲卫家丁今夜不会进院,就在外面,护着诸位把差办好;今夜的事,我担着,你们要是想趁我不备给‘东家’去什么消息,也请便;只不过,我要办的事若是办不成,诸位有命来赔就行。”
她合掌:“好了,开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