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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春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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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腾了半日,出殿时,外头的风还是瑟瑟地吹着。李月惭正在殿外整理身上的披风,胡湫韧于此时从殿内走出;她侧身让到一旁,躬身行礼,胡湫韧在她身侧稍停,又抬脚往前去了。

涂葶等人接二连三地从殿内走出,李月惭与几人一一见礼;涂葶不安地嘱咐了她许多句,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李月惭往手心呵了一口气,搓了搓发僵的手指。

殿下宫人正冲洗着青砖上的血迹,李月惭静静看着,明白季仲的杖早已打完,然而她几乎没听到什么声响;不知是他不曾喊叫,还是因为她在殿内心神不宁,忽略了帘外的声音。

她叹了口气,抬脚离去。

宫道曲折,她心里压着事,只顾埋头走,也不曾注意到走错了路;等到她发觉道路奇长无尽头的时候,已经走到了凤禧宫门口。

凤禧宫的宫门半掩着,瞧着不如上次来时辉煌气派。李月惭想起那个为她拔箭的女人,竟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

她在门前站了许久,猛然回神,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贵妃是敌非友。

廖菘是帮了她,可是她不能因此对她动恻隐之心。如今廖菘被禁足,于她来说是好事,难道因为从前廖菘对她说,她可以常去凤禧宫坐坐,她就真的要去对那女人关怀慰问一番吗?

想到这,李月惭收回目光,拔腿便走。

“少傅。”

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她。

李月惭步子一顿,回头看去,筠湘正站在大门的缝隙里,静静瞧着她。

见她看过来,筠湘屈膝行了个礼:“娘娘问,少傅在门前站了许久,可要进来坐坐吗?”

李月惭额角一下一下跳着,她抿住了双唇。

小佛堂内,廖菘一身素衣,歪着身子,一下一下敲着木鱼。

佛堂的门晃了晃,被人从外头推开。

李月惭在门前犹豫了一番,最终还是跨进了门内。

房门重新合上,佛堂内的光线昏暗下来。淡淡的檀香气息萦绕在她周围,木鱼的闷响在她耳边有节律地响着,李月惭看了看佛龛里的佛像,便往前走了几步,在蒲团上跪了下来。

“你信这个?”

廖菘的声音打断了她跪拜的动作,她没有回答,而是先完完整整地拜完,才开口:“娘娘不信吗?”

木鱼的节奏乱了乱,廖菘嘴角扯起一丝不易被察觉的笑。

“信啊。”她语气戏谑,“宫里人人都知道,被禁足的这些日子,我日日待在佛堂里;若非因为信佛,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李月惭偏过头,无声看着她。她今日没佩珠翠,也未施粉黛,因此她眼角那瓷器裂纹般的细纹便更加清晰。

李月惭学着她的样子,侧身坐了下来:“万官宴那夜,多谢娘娘搭救。”

木鱼声彻底停了,廖菘侧过脸去,不看她:“你不必谢我,我只是不得已而为之。”

李月惭借着窗上菱格透进来的光,依稀瞧见了她发髻中几丝游龙般的白发。

她低头笑了笑:“娘娘说得是,人总是有不得已的。许多的恩怨情仇都自此始,久久不休……在不得已面前,人总是毫无还手之力。”

廖菘的指尖颤动,她垂下眼睛,将微弱的光含进眼里。

她缓缓扭过头,打量着李月惭的脸。她看得很仔细,从发丝,到眉骨,嘴唇,全都细细描摹了一遍,才轻声说:“眼睛,长得最像我。”

李月惭没明白她的意思,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廖菘像是没说过方才那句话:“听说你改姓出族,随了母亲的姓……你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月惭更加一头雾水,却还是一五一十答道:“我自小跟随她在民巷里长大,一直以为,她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她说着说着,面上挂上一丝笑意:“她说话总是温温柔柔,却能从隔壁甜水巷挑两桶水走一个来回。她有力气,又识得字,懂诗文;小时候,我觉得世上没有她不会的事情,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她在,我就会觉得很安心。”

廖菘听她说着,脸上是浅淡的笑意,等到李月惭说完,她才慢慢收敛了神情。

廖菘扭头拿起小槌:“看你这身打扮,是陛下召你了?”

李月惭这才回过神,抬手摘下乌纱:“是。”

廖菘闭上眼,木鱼声又响起来:“还是为了廖桢的事?”

李月惭语塞:“是……下河左的事。”

廖菘睁开眼:“你要走了?”

李月惭放下乌纱:“会回来的。”

廖菘放下小槌,忽地面向那尊佛像跪直了,双手合十,口中念了些什么,接着,虔诚地俯身拜了三拜。

她直起身,望着那尊佛像良久:“豺狼虎豹,皆隐于山林。等你置身危机之中,无处可逃,为了求生,会做出很多本不愿做的选择,和很多本不必为敌的人为敌。”

她叹了口气:“你非走不可吗?”

“我不怕。”

李月惭转身盘腿坐下,望向那扇门。

廖菘眼睫轻颤,她恍然发觉,那一丝微弱的弦外之音,太过渺小,又过于不堪,难以被另一颗心感知。若要人知晓她的心思,她唯有剖开胸膛,将自己的心肝全都交出去,才能得偿所愿。

李月惭沉默了一会而,忽然爬起来,膝行几步凑向那道门,抬手将门拉开了。

寒风卷进佛堂,几盏佛灯登时熄灭。廖菘不解回身,见李月惭正倚着门框,望向院中的枯草。

“春天很快就会来。”她说,“娘娘,你有没有留意过这些草叶?春草可以长得很快,只需要一点雨水,便可一夜之间破土扎根。”

枯草随之轻摇,似是在回应她。

“遇石则穿,遇隙则过。”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不再像是说给他人听。

“娘娘,臣也愿为原上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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