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李月惭坐在房中,衣衫半褪,对镜凝视着她右肩后淡淡的疤痕。
她用目光描摹着疤痕的形状,想起幼年时,自己觉得疤痕太丑,哭着问李苷娘这是怎么弄出来的。李苷娘说,是自己不好,在她还小时将她磕在了桌角。
如今她身上的伤疤错杂。打板子、箭伤、刀伤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已经把这道逐年变浅的疤痕衬得不再突兀。
她眨了眨眼,伸出手指碰了碰那道疤。
指尖摸到细微的凸起,李月惭立即将手收了回来。
疼。
旧伤叠新伤,虽然皮肉长好了,但剧痛已经被身体记住。
她侧过脸不再去看,但伤疤形状已经烙在脑海中;她脑子里全是玉蕖的话。
璘贵妃换子,亲手用剪刀剜去了女儿右肩后的痣。
李月惭无意识攥紧衣带,觉得这一切迷幻得像是梦。怎么会这么巧,真的这么巧吗?她在初入京都寻母的时候怀疑过自己会是廖菘的女儿,但这个猜想很快被自己否决了。
可是如今回想宫变夜,廖菘看到那个疤痕后的反应竟都可以细细琢磨。她冲出宫殿时,李月惭只以为她在设法堵回黎疏;但若她真的是廖菘的女儿,廖菘在那一瞬间认出了她……
就在宫门大开的一瞬间,廖菘心里会不会有一分、一毫,是想要保护她呢?
若是愿意以命护她,当年又为何要弃她而去?
李月惭扶住额头,让自己不要去想,细想下去只是一番折磨。她、廖菘、卫陵、顾兰安,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乱的。
她曾听闻卫陵述说他的身世,字字泣血,可是如今她一想起卫陵的仇人就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就觉得心头发堵,痛得难以自抑。
朔风凛冽,烛火幽微。她深吸一口气,逼回眼底的潮意,系好衣衫,起身走到桌前。
桌面上已经摆得很满。元柏已死,元家内部人心分散,正是混乱之时,她也得到了自己想得到的东西。
鸿顺票号产业遍布大邺,河左尤甚。元家与各地贪官污吏往来的花账、质押凭证多如牛毛,光河左四省,就揪出了大大小小近三百人的贪官污吏。
弹劾的折子、私呈的密折都已写好,只差最后一封。
李月惭坐下,铺纸磨墨。
当年温朝山修建图州堤坝时,其物料采购、工匠招募的流水有元家经手的痕迹,如今一并揪出,再加上工部在堤上采出的石料,主罪河工贪墨,次罪提防失修致害已是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李月惭刮好笔尖,提笔,却迟迟未落。
温朝山罪有应得。她不忍下笔,是为另一人。
诸般变故之后,她入温家也不过是一年前的事情。今生在码头与温煦初遇,他出言不逊,被她狠狠吓唬教训了一番;在温家时,温煦也老是捣乱,整日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可是她受杖之后,温煦却扭扭捏捏地来送汤水,支支吾吾地说,她所做的事是对的。
她从前就看定温煦虽然跋扈,却是很心善的人;可是不知是从哪一日起,他那股跋扈劲头也过去了,竟安安心心读起书来。
有时她也觉得有些愧疚,或许是她无意将他卷入了朝堂之争的漩涡。看着他的心智如同个子般长得飞快,反而会有些怀念他张牙舞爪的时候。
想着想着,李月惭脸上不知不觉挂上了一丝笑意。
初见时温煦还不及她高,如今定然高过她了。
从前真是好日子啊。可惜等她落笔,温朝山获罪后,这样的日子就再不会有了。
一滴墨凝在笔尖,滴落纸面,晕花了一片,像是石子投入水面晕开的涟漪。在冬日京都的绗河,水面不再流动;温煦站在河边,问她,还能不能叫她姐姐。
她当时说,她永远是温煦的姐姐。
李月惭鼻头一酸,脊背瞬间被压垮了。她趴在桌面上,桩桩件件压得她再也直不起腰来。
于理,温朝山该当问罪;但于情,她与温煦之间永远隔着一条温朝山的性命,她永远,永远不可能被原宥。
对不起,对不起阿煦,我答应你的事情,总是做不到。
这么想着,李月惭重新坐起来。她擦去脸上的泪痕,换纸,重新提笔。
烛火的光晕犹如佛光,让她恍觉是坐在凤禧宫的佛堂里;廖菘敲着木鱼,轻声慢语。
“等你置身危机之中,无处可逃,为了求生,会做出很多本不愿做的选择,和很多本不必为敌的人为敌。”
李月惭目光微滞,终于落笔。
启程回京那日,车队在城郊停下了。
前面是已经修葺过的云和村,早就不是十七年前的样貌。李月惭和卫陵并肩走着,却久久无言。
卫陵的脚步停住:“这里就是我家。”
李月惭回神,扭头看去;原本的医馆已经被夷为平地,空地上伫立着一座六角石塔,底部设须弥座,顶端配铁葫芦塔刹。
李月惭皱眉:“这佛塔……”
“是镇压冤魂的。”卫陵轻扯嘴角,“多可笑。伤天害理的事情做起来,眼睛都不眨一下;却惧怕因果轮回,冤魂报复。”
那股烧得他几欲疯魔的恨意迅速攀升,他藏在袖下的骨里针弹出刀锋:“我的父母、邻里、朋友,被这座塔镇压,不得往生,要被人骑在坟头上羞辱。”
李月惭拉住他的袖子:“我们推了它。”
他的理智回拢了一些,垂眸轻拍李月惭的手背:“我当然想过,可是不能。”
“老师告诉过我,佛塔由元家出资修建,是官府核准的‘功德塔’。若是遭人无故毁坏,论罪不轻;更重要的是会打草惊蛇。”
李月惭看着他的脸,一时语塞,愈发觉得无措。
卫陵朝她笑了笑,并不真心,只是安抚。那笑转瞬即逝,他又转过头去,沉默了一会儿,才哑声道:“钟叔是在工部营缮司做过事的老吏,对砖窑很熟悉。”
“我那时候九岁,炸不动塔,也推不倒砖石,于是潜心向他学习如何烧砖。我想着,砖石不怕砸,但一定怕酥;只要能把底座烧酥,或用醋糟侵蚀,就能把这座佛塔瓦解。”
他眸光一颤,想起了往事:“那夜,我是悄悄来埋东西的;但是遇见了一个人。”
日月颠倒了一回。十二年前那个夏夜,小卫陵背着个包袱,摸黑从费如通的草屋里逃出来,朝着云和村的方向跑去。
黑夜里,高高的塔像尸体堆起来的。卫陵站在塔前,像是闻到了焦臭,身体发着抖,来不及悲伤愤怒,只是很想吐。
如果这样还不能毁掉这座塔,他就也放一把火。卫陵想着,把醋酸和粗盐洒在塔下,想要把砖石腐蚀;过了一会儿,他又用身体去撞塔身,可佛塔纹丝不动。
风急了,夜也开始变冷;怨愤后知后觉涌上心头,卫陵喘着粗气,委屈又焦躁地使劲捶打着塔身。
砖面上全是他的血印,他感到右肩一阵剧痛,才发觉肩膀脱了臼。他吞咽着泪水,咬牙把骨头按回去,终于无力地倒在塔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