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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 清官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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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下里就不这么叫了。”胡湫韧一手翻开帖子,一手指了指棋盘,“撤了,再摆一局。”

卫陵依言收了棋:“师兄执黑,还是执白?”

“黑棋先行,你先手。”

他拈起一颗黑子,落在右上角小目上,接着伸手去端盏子。一口茶入喉,盏子又落回托内,对面却迟迟没有落子。

卫陵正奇怪,不待抬头看,听见头顶那人嘟囔了一句:“是封求名帖。”

“陈穹嘉。”胡湫韧一字一字念出声,“这名字,有些耳熟。”

卫陵抬头:“师兄。”

胡湫韧回过神,忙将求名帖搁在一边,起手落子。卫陵看着那封帖子,犹豫再三,还是开口询问:“是谁家名帖?”

“李月惭的的,为一个‘陈穹嘉’向我求字。”胡湫韧看着他的动作,“总觉得这个名字在哪听过,却想不起来了。”

听见这个名字,卫陵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停;他抿唇提醒道:“曲苧,坑杀案。”

“是了,是了。”

胡湫韧点了头,不料卫陵却没有停:“同镇以陈穹嘉双亲为首的六十三人欲到图州状告知县陶翀贪墨,却反被坑杀;不待三司审明,陶翀自焚——”

“师弟。”胡湫韧打断,“看棋。”

卫陵像是没听见这话:“六十三具尸体,扯出一张惊天的网,连庆王都被网了进去;恐怕连师兄这般清明也想不到,罪魁祸首会是坐在文渊阁里的阁老。”

胡湫韧低垂着眉头,手指从棋盘上划过:“我便知道,你的来意没这么简单。你想说什么?”

他张了张口,还没说出话,师兄就把声音拔了一截,将他盖下去:“你的治道三策,我看了,太天真。你年纪小,历练多了,见得多了,郁愤满心,于是便要改天换地。等你再磨几年就会明白,改不改,陛下也未必说得算数;你我,砖石而已。”

卫陵开局走得中规中矩,如今一看,棋盘上两色各自守角拆边,划出两片泾渭分明的范围。

他被胡湫韧的话给噎住了,迟迟未曾落子。那枚黑子在空中悬了片刻,落下时声音不算清脆。卫陵续着上回继续说:“再后来,王裘设局伏杀少傅,于是西岚兵马便悄无声息出现在京都的民巷。师兄大可算一算,从西北到京都要过多少道关。”

胡湫韧将棋子抛入盒中:“那你想做什么?”

“清官浊。”

“你清不了。”胡湫韧肯定道,“西岚在边关集结,你想动吏治?动一个,清一片,朝堂大乱,西北怎么打仗!”

“王裘庄上的银钱大半源自军费,西北战事若起,能养肥无数个王裘;前线无粮、无械,寸步难行。不想大乱,尚有可议;但若放任,便是姑息养奸。”

胡湫韧看着他的模样,声音沉沉:“这话老师也说过。”

他一怔:“什么?”

“但他费如通如今在哪?”胡湫韧重新执子,“嘉承元年,他官至首辅。彼时西北隐患未除,阉党又燃起苗头;新政,他推了八个月只见雏形,最后离京之时,他什么都没有做成,只带走了‘费党’两个字。”

费党。

卫陵默念这两个字。这是他这么多年,离老师的过去最近的一次。

“他人至暮年,失君心,损名望,离开京都时心灰意冷;卫居远,不徇常人之道,何其艰难哇。你大可去做,但你此行出师未捷,身或先死;费如通已经输了,难道你心比天高,觉得自己能胜过他?”

胡湫韧说完,哈哈笑了笑,敲了敲桌面:“你要输了。”

棋盘上,黑子的处境已然很明了。白棋从侧翼封住,往外逃是死路,方寸之地又难就地做活;他踌躇一番,落子一路。

这是最后一条出路。

“所以,这就是师兄这么多年谨言慎行,无功无过的原因?”

胡湫韧心底一颤。

“我比不过老师,但十六年过去,难说攻守如旧。”他道,“清吏还只是第一步。金銮殿内鱼龙混杂,张廿、陈冠此类附庸于谁不言而喻;他们倒,李月惭就能站起来。”

胡湫韧狐疑:“你是为了——”

“是也不是。”他抢了一句,“在河左,知州可泄洪淹田;在曲苧,知县可坑杀灭口。钦案、坑杀案、春闱案、学田案,桩桩件件摆在面前,师兄难道看不见大邺上下已然满是孔洞,任由蠹虫来去了吗?”

“李月惭是因越权获罪,是大不敬;但你我心中明了,大邺的僵局若没有她来破,如今批红都还是张炳把持。”

盘中那颗黑棋已经很是吃紧,几处阵地都被白棋压缩;他下手在边路抢了一手实地:“不破不立,破而后立。坏了,就得补;烂了,就得换。”

胡湫韧瞥了一眼棋盘:“下得不错。但你太想要这块地了,为了占住一点实利,却忘记自己留下的空缺。”

他被一点,瞧见白子在无形中连成一片,像一张慢慢朝他收紧的网。

卫陵觉得像被扼住了咽喉,有些难受。他拾起一颗黑子,落在边角的缝隙里,像是在自寻死路。胡湫韧看到他的举动,方才的一点动摇瞬间烟消云散,只觉得可笑;正要落子,却愣住了。

重新审视局面,那颗被他当作是笑话的黑子落在白子之间,白子若跟着应,就会被缠住;若不应,下一步,黑子就能渗入中腹。

卫陵收手:“图州的田泡在水里,若是补救,或许还能春耕;若是不救,积水会一点一点,沤烂根系。”

胡湫韧示意他看棋:“怎么想出来的?”

他不答:“我不求师兄助我,只求师兄不必急着堵死我的路。”

胡湫韧丢掉棋子,把玩手边的名帖:“师兄认输。”

“还没下完。”卫陵按下名帖,“只求师兄一句话。”

胡湫韧的目光到底没有从名帖上移开,他反复斟酌,在卫陵的注视下伸出手指,在桌面上描下二字。

“穹字,天也;嘉字,美也;继天地之宽,照万世之明。”

他轻言,

“既如此,那便叫‘嗣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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