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宽大的袍袖和衣裾在近乎奔跑的步伐中向身后扬起，从季鹤影躺着的角度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散乱的鬓发，和乌发下苍白的下颌。

坚定，执拗，却又那样柔弱。

——即使在这样狼狈的时候，也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季鹤影盯着那抹背影，恍惚间想起多年前，林眠踏雪而来，接过淬炼根骨的丹药，转身走向烟雾氤氲的药池——那时少年的脊背是那样笔挺，仿佛命运的讥讽和嘲弄都不足为惧，无论前方是如何崎岖而布满荆棘的道路，也依然那样执拗地，顽固地大步迈向未来。

“……很多年前你见我时也是这样跑来的，”鬼使神差间，季鹤影轻声说，“那时你是那样乖顺而可爱，玉华，如果我说我对你的心意从未改变，也愿意为你抵挡九重天上尊者雷鸣般的怒火……你还愿意像当年一样握住我的手吗？”

林眠脚步一顿，偏头静静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似乎含-着千言万语，但季鹤影没有看懂，话落瞬间他觉得后悔，但旋即太多太杂的记忆在他眼前闪过，像一簇一簇在夜空爆开的烟花。

“……如果一切从未发生，或许此刻玉华会欣喜若狂，欣然接受，”许久林眠的声音传来，如利刃破开幻象，让季鹤影微微怔愣，“但很可惜季鹤影，你所做的事情已经将当年那个孩子伤的体无完肤，伤到即使你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他的面前，他无能的身体就会下意识发-抖……所以请你闭嘴吧，再说下去我会忍不住杀了你，为他报仇。”

季鹤影愕然愣住，瞳孔无声地颤-栗着。

许久，他坐起身：“所以你现在想要干什么？你难道想硬冲结界？你想去找应照？”

虚空中无数镜面倒映出距离越来越远的两个身影，林眠凭空召来骨刀，刀锋雪亮。

“是啊，”他抬手，“我要去找他。”

“他是我夫君。”

下一秒，刀刃横空而出，生生劈裂了万千镜面，发出震耳欲聋的碎裂声！

巨大声响中季鹤影的表情非常难看，一如那时看着林眠出嫁：“那又如何？就算你曾经和他拜过天地行过大礼，在至高的权力面前依然只是一场浮云……只要玉清没有放弃，你就注定是他的妻，他的奴，他的爱人——应照他什么都不是，什么都……”

万千蕴含法力的碎片自半空洒落，每一块上都倒映出两人还在凡间时相处的记忆，林眠持刀踏着碎片悦到半空，瞄准最高点难以发现的阵眼：“那我就让他放弃。”

季鹤影目光微微一凝。

骨刀裹挟雷霆之势横劈而下，只一击就将阵眼劈为齑粉！

——组成阵眼的可是价值连城的螣蛇眼珠！

一刹那季鹤影连吐槽都来不及说，踉跄站起身冲到半空：“你在干什么？！那是唯一能彻底治疗你眼珠的物件，这世界上仅有这一颗……林眠！”

碎屑纷扬，但螣蛇眼珠是世间最坚硬物件之一，在这样的重击下居然没有彻底损坏，林眠看也不看紧追而来的季鹤影，举起骨刀对准眼珠上的裂缝。

“——何况你现在去找他又有什么用？！”

林眠挥刀的动作微微一顿，偏过头冷冷看向季鹤影。

扶光君抬指点了点自己脖子上的伤口——那里果然如他所言，正仿佛拥有生命般自我修复，他喘着气抹干净脸上的鲜血，慢慢朝林眠走近：“他早就背叛你了，不然，靠昭明和林宥这两个废物，能把你从凡间拐来妖界吗？”

“……所以你们欺骗了虞柏妄不是吗？”林眠抿唇，冷冷反驳道，“借助这两只鬼引开了应照，从而顺利把我迷晕带到妖界……”

“可是你身上明明有他设下的禁-忌，一旦离开他超过九百米，肉-体就会瞬间炸成肉泥……本来应该是这样的，但为什么林宥把你带来妖界时，你没有死亡？”

季鹤影伸出血迹斑斑的手指在虚空中一点，无数悬浮在空气中的水珠自发汇聚，化作残破的镜面映出图像，与此同时响起龙妖震天撼地的愤怒嘶吼。

“因为这件事是他的默许，是他的授意，是他想让你被绑来妖界，身陷囹圄不可脱身……”

季鹤影脸上浮现出一丝略带嘲讽的冷笑：“毕竟美人再美，也敌不过江山和权势，更不要说大昱国的惨剧，你几乎如同背叛般的离开后他将近百年的苦守，本身就是埋在他心中的一根刺……”

刀光刺目，林眠欺身而至，一刀斩断季鹤影项上头颅！

下一秒，哐当！

螣蛇眼珠应声而碎，万千晶莹尘光中周围一切如晴下初雪般寸寸消融，林眠迅速转身，骨刀在半空划过一道碧绿流光——

当！一声，撞上再熟悉不过的坚硬龙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