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沉寂，良久黑暗中应照缓缓开口：“我怎么相信你？”

沈图南抬起自己璨金美丽的纤长翅膀，露出羽毛下深深的暗红色伤疤。

“靠这个。”

应照的目光缓缓下滑，顺着他的羽毛往下，最后落在他腹部那个暗红的伤疤上。

横七竖八，一个奴字。

他的神色微微变了。

沈图南放下了翅膀，理了理自己稍微有些凌乱的羽毛。

“如果不拔出锁魂钉，玉华仙君活不过十年，”他说，“他体内的伤口已经恶化，多年的执念和囚禁磨损了他的意志，如果不及时补救，十年之后他将会堕入血海，沦为毫无理智的魔物——这是医好他眼睛的那一天，我从他脉中切出的结论。”

“……”

应照觉得有些荒谬：“什么证据？”

“不需要证据。”

他皱起眉。

凤凰说：“你自己切一切他的脉就知道了。”

……

“所以你最后切了仙君的脉吗？”鹿寻竹问。

应照脸色很难看：“当然……我曾经也跟他学过两个月的医术，切脉这种事，我还是稍微懂一点的。”

鹿寻竹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回答。

长风自两人衣摆拂过，裹着满庭盛放的桂花的芳香，鹿寻竹偏头找了个位置坐下，将落在衣摆上的桂花拨到自己膝头，拿两指轻轻揉碎。

花汁在指尖流淌，带来沁人心脾的清香，她盯着手指怔怔出了会神，开口说：“那个印记，是被神尊创造出来的人偶的标志。”

应照面色微微一变，扭头看他。

“什么意思？”

“也许沈图南也是由某个人创造出来的，用来解闷或是渡劫的玩物，并且曾经走过和玉华仙君相似的路线……”

“应照？”

鹿寻竹的话头猝然一顿。

身后，暮南情站在原地，手里捧着一簇桂花，面无表情地看着应照说：“你再不回去，仙君就要同你离婚了”

应照一巴掌扇在他肩头：“能不能说点吉祥话，我们结婚的时候你可是伴郎。”

暮南情被他拍得一个踉跄：“……”

他的嘴角抽了抽：“我的意思是，你要不扭头看看蘅芜宫门口？”

应照顺势往那一瞥。

林眠全身上下就穿着一件赤红的狐裘，正光着脚站在门口定定地看着他。

应照：“……”

他勃然：“你踏马为什么不早叫我？！”

暮南情一脸被迫加班的死相：“我喊了你三遍。”

应照：“……”

他摇着尾巴马不停蹄走了。

院中一时安静，鹿寻竹把手里的花瓣往脚边一洒，看着它们在空中打转，许久悠悠开口：“不是魔尊耳聋吧。”

暮南情漫不经心抬起眼和她对视。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交汇，噼里啪啦撞出火花。

“……我只是想和他多呆一会，”良久暮南情别开眼，语气有些复杂地说，“他已经很久没有唤我师兄了……”

……

应照赶到门口的时候，林眠已经呆呆出神有一会了。

察觉到有人靠近，他蓦地抬起眼，看了应照半晌，弯着眼笑起来——他抓过应照的手，亲昵而依恋地握紧，十指相扣。

然后，开口几近撒娇般唤他：“先生。”

应照浑身血脉骤冷。

殿中昏黑一片，熏香在空气中弥漫，应照点燃身边的烛台，牵着乖乖跟上的林眠走到床边，站定，转头安静地看着他。

“我是谁？”

林眠笑眯眯的，闻言伸出手将应照另一只也握住：“先生。”

“谁？”

“先生。”

“林眠，”应照连声音都在颤-抖，那是极端的愤怒和恐惧之下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他猛地抽出手掐住林眠的下颌，逼迫他抬起头和自己对视，“你好好看看。”

“我到底是谁？”

无人回应，殿中静可闻针。

良久，或许过了将近十分钟，林眠才从那种怔然的状态中脱离，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启唇有些犹豫地开口：“你不是先生……”

应照嗯了一声，握着他的手，面上慢慢显出些许笑意——

“还能是谁呢？”

他脸上刚刚浮现出的笑意猝然僵硬。

或许是看出他的不对，林眠摸索着伸出手握住他：“先生别生气。”

应照深深地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要发怒，想要把眼前这人摁进床榻里狠狠灌入，想要让他哭得连话都说不清楚，再一遍遍追问自己到底是谁，直到得到想要的答案才停下。但望着面前人空茫无神的双目，所有的邪念和怒意都被生生堵在喉中，像一根粗长的鱼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难受得让人想哭。

更令他难受的是林眠虽然辨不出面前人到底是谁，却能够看出对方面上的表情，他见对方不开心，便伸手环上应照的脖颈，如同凡间那些依恋的情侣般，将自己的唇凑过去，贴在应照的唇角。

夸张的亲了一口。

啪！

他的嘴被人捂住，用力到几乎让他窒息。

他呜呜叫起来，半晌才被人放开，应照一把把他抱住，用力到像是要将他揉进怀里。

“你不能这样……”他的声音微微哽咽，“你不能把我当成他。”

“……”

林眠什么都听不懂，但还是伸出手下意识的摸了摸脖颈间那个毛茸茸的脑袋。

“嗯，”他点了点头，即使满脸茫然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点什么，“我答应你。”

应照握住他的手，抓到唇边亲吻。

“那你能不能也帮我做一件事？”

他眸色微动，嘴唇张合数下，终究还是妥协地问：“什么事？”

“帮我找个人。”

应照嗯了一声。

林眠说：“他长着一对龙角，背后还有一只龙尾巴。”

抓着他的手猛地僵住了，应照几近仓皇地抬起头：“什……”

“算命的说我最后会和他成婚，说我们的初遇发生在雪天。”然而林眠这一刻又听不见他的声音，自顾自往下说道，“我不喜欢雪天，也不喜欢和一个陌生人成婚，所以，你能帮我找到他吗？我可以给你付很多钱。多到让你下半生衣食无忧。”

“只要你帮我找到他。”

林眠自己说着，笑起来。

“只要你帮我找到他，一切都可以给你。”

应照本已沉寂的心脏，猝然重新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