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龙一旦享受尊位殊荣，便永远得到龙族被天地赐予的气运。

肉块由远及近，林眠痉挛地咳出几口血沫，好半晌才勉强撑住身体站了起来。

季鹤影没有注意到他，秦逢秋显然离门口很近了，两人的目光一眨不眨地聚焦在某处。

猩红的触-手出现在门板上，与此同时昭明闪电般抬手，让利爪化作长刀凶狠地捅向秦逢秋——

砰！

长剑和利刃相撞，火花迸溅，映亮林眠苍白的面颊。

他的神色一如既往的木然，散开的长发被他用铁锁松松捆住，露出清瘦雪白的脖颈——上面禁锢咽喉的铁环已经不翼而飞。

昭明不可置信地瞪着他，面色由于太过于惊愕甚至显得有些空白。

“你疯了吗？”剑气荡开长刀，余威将道行尚浅的昭明震退，踉跄数步才扶着门板勉强站稳。

他几乎要发怒了，不分尊卑地斥道：“为了一个妖怪，赔上自己的命？”

林眠抿唇不语，右手长剑横扫，一剑斩断烛龙左角！

龙角在刺鼻血雾中腾起，瞬间被季鹤影眼疾手快捞入怀中，然而还未等两人喘息，携春剑已在冲天血海中燃起三尺长的冰焰，劈头盖脸朝季鹤影脑袋劈下！

瞬息之间所有反应皆出自本能，冰蓝色赤焰中只见季鹤影勾唇凉薄一笑，半身微侧避开剑峰，反手毫不迟疑直接抓住剑刃！

“本命真火……”被剑气割破的口子汩汩渗血，季鹤影抹干净血线，扭头，冰冷的青瞳无波无澜地注视着林眠，半晌微微一笑，“玉华，你想让自己死后……连神魂都七零八落吗？”

他五指用力，咔嚓！一声尖锐的脆响，燃起足有半米高的冰焰猛烈颤-抖，迸裂出无数蜿蜒的裂痕。

这一刻无论是林眠还是昭明都被如此强悍的压制惊得心头一跳，但和又退两步，背部紧贴石头的烛龙不同，林眠咬紧后牙，一步未退，猛一振臂，冰焰顺着刀刃骤然拔高，彻底修复表面裂缝。

“……真是个死脑筋，”季鹤影露出一丝悲悯而讥讽的冷笑，被冰焰彻底包裹的五指猛然收紧，带着高温的血雾瞬间将刃身的冰焰完全压灭，“可惜了，我本来没打算杀你的。”

气流卷起林眠鬓角没有梳紧的碎发，露出苍白冰冷的面颊。

“是没打算杀我，还是舍不得杀我，”林眠微微一笑，眼底嘲讽毫不掩饰，“季鹤影，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他悍然抽剑，咬破指腹重重一抹剑身，在季鹤影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提剑从胸口中挖出一根鲜血淋漓的仙人骨。

季鹤影愕然失言，怎么都未曾料到对方在这百年困苦禁锢中居然还能再修成一根仙骨，随即只见林眠咬唇咽下喉中痛苦的喘息，握骨转身，咬破指尖在半空一划——

他居然不知何时，在几乎被放干半身血的情况下，用心头血再次唤醒了仙人镜！

血花在半空蔓延，绚烂若仙人境百米赤红菩提花，秦逢秋骤然拧身，见到林眠呆了一呆，还未开口便猛然想起什么一般，颓靡地合上嘴。

林眠知道他在忌讳什么，一时心底竟然不知是痛是悲，欺身至他身前，微微仰头用指腹轻轻摩挲他粗糙冰冷，被磋磨太久而寸寸皲裂的皮肤，轻声道：“师兄，你不能出去。”

“眠……眠眠……”

“你不能出去，”烛龙一击直指秦逢秋胸口，显然已经打着不死不休的目的，林眠咬牙结印生扛下这一击，咽下喉头上涌的血腥气，说，“你出去了，就会被天雷劈死。”

——天道惩恶扬善，素来会协助修士斩杀罪孽深重，道行极高的鬼怪妖兽，疫仙更是首当其冲。

“那……你杀……杀了我……”

“……”

林眠心头剧颤，一滴泪顺着眼角滚落，砸在两人相握的手上。

他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在因为剧痛而颤-栗，抚摸皮肤，抹去血痕的动作却轻柔而平稳，一字一句都清晰入耳：“好。”

“师兄，我助你安眠。”

直到这一刻，季鹤影才彻底察觉到他的意图，劈手捏诀召来无数剑意，如潮水般杀向两人：“混账——！”

林眠拂袖一挥，仙人镜化作透明的屏障与四面八方的杀意相抵，光滑透亮的表面上立刻迸裂出数千道蛛网般蜿蜒的裂痕！

气浪让两人长发肆意飞扬，林眠侧目看了一眼季鹤影，在熔铸自己心头血的法器咔嚓咔嚓的碎裂声中举起长剑——

噗嗤！

长剑入肉，残忍而又缓慢地搅动着，挖出一颗被魔气缠绕浸-透，被疫鬼腐蚀殆尽，却还在扑通跳动的心脏，倒映在万千如爆开星尘般闪耀的镜面碎片中。

与此同时，林眠左手微微用力，将那根晶莹剔透，萦绕仙气的仙骨慢慢打入秦逢秋空洞的胸口。

仙骨一旦脱体便是震魂慑魄，催人清醒，助人长生的良药，对妖鬼魔三族来说，不能说是仙丹也算是大补，能提高修为不说，数量足够多甚至能延年益寿，当年季鹤影生抽林眠十二根仙骨送给鹿寻竹，想来也正是想到了这点。

仙骨一点点融入血肉中，与此同时皇宫头顶乌云压顶，电光刺目，周围无数仙人道友察觉异变纷纷赶来，林眠在脚步声逼近石门时一把抽出剑，捏着心脏静静站在秦逢秋面前，抬手拂去他颊侧血点。

而对于秦逢秋来说，一根仙骨，足以使他涤荡作为疫仙被压制在此处百年吸纳的污-秽，顺利轮回，转世投胎。

大雨倾盆而下，雷鞭电光劈开层层乌云划亮半边天幕，遵从察觉疫仙被杀的天道意志满城寻找成仙之人。

熟悉的声音在耳旁响起，林眠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捂住汩汩渗血的腰腹，俯身覆住秦逢秋圆睁怒瞪的双眼，下滑缓缓合上。

躯体随着肉块一并砸落，因为碰地化为血水的缘故，两人几乎是站在大片血泊之中，数秒骇人的沉默之后，季鹤影回过神来，低咳一声，拔出长刀直指林眠，怒声斥道：“竖子敢尔！”

林眠微微偏头，重归平静的目光无声落在他肩头。

季鹤影说：“你妄图抢占屠杀疫仙成仙功劳，竟然对昭明和逢秋下此等毒手，简直蛇蝎心肠！我当初看来是看错了你！”

众人一时愕然无言，宋时砚和宋时安几乎站不住，抓着门槛踉跄往地上滑。

砰一声亮响，林眠丢开手里停止跳动的心脏，随手把携春剑化作一根白色发带往浸-透鲜血的发上一绑，踩着满地镜子碎片往门口走。

剑影刀光自身后袭来，三两都直指要害，然而他头也没回，略一侧首，所有凌厉的杀招，削骨剁肉的利刃，都被他挡在半步之外。

“就这样吧，”他平静地看向众人，那张曾艳冠六界的容颜此刻因为过度的失血和使用仙力而苍白脆弱，好似一碰就碎的白瓷，“诸位，无须远送。”

四下骇然，人群中季鹤影冷冷瞪他：“玉华，你要逃？”

林眠看着他的面容，许久忽然微微一笑。

“不，”他摇头，面上的笑容甚至可以说得上温柔，像是曾经两人相敬如宾时那样，不紧不慢地回答，“我不逃。”

“我只是……想叛入魔族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