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服侍长孙雪的侍者为沉风打开了门,随后便离开了主殿,她们已对沉风前来一事习以为常,更何况安排她们来此的冯监侍曾特意嘱咐她们不要干涉有关赋凌司的事。
长孙雪这次没有枯坐在棋盘旁,她的手中拿着一封信,正在读着,一时间并没有分出神来查看来人。
沉风无需去问便已经知晓长孙雪手中的信是来自何处,能送到长孙雪手上的信不多,除了先前于娘和小梅的信件便只剩那封名义上来自兆国的信件。
沉风没有开口打搅长孙雪,只默默地站在别处,直到长孙雪读完信抬头,看到他的身影。
“我以为郎君不会来了。”
长孙雪说话时看向沉风的眼神中依然带着笑意,可沉风总觉得里面有些许哀伤存在。
“我想来见你。”沉风直接地说道,“康皓没有告诉我我想知晓的事情,他说我需得赢过他,他才会开口。”
“康郎君看来很擅下棋。”长孙雪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信收到木匣之中,“此处没有旁人,我想问郎君一事,郎君究竟想从康郎君口中知道些什么,什么值得郎君如此执着。”
“他知晓的事情,关于我。我本是要去杀他的,可剑快要落下之时,他却说他认得我,不仅认得我,还识得我的父母,是不是有些可笑?”
“康郎君知晓的原是郎君的来处。”长孙雪状作平静地回答道,心中却始终在想沉风说的话,她先前知晓赋凌司的职能所在,想着能派来她这里做事的人定是些赋凌司中有些武艺却又不起眼的护卫,她先前虽对沉风绑走康皓一事生疑,但终究没有联想到杀人一事上去,更何况这些日子接触下来,沉风看上去冷漠严肃,做事却直来直往,长孙雪几乎能看清他每一步行事背后是如何做想,便自然而然降低了警惕,不曾将事情往沉风是赋凌司杀手一事上去想。
长孙雪只做过一次便常常被噩梦纠缠的事情,沉风却几乎一年便要做上好几次。
眼下意识到这一点,长孙雪倒没有惊惧,只是感慨当初在槐荫院中的自己是如何的勇敢和无措,见到一个浮木便急着去抱,从未考虑过这浮木会飘向何方。
“郎君不妨与我多讲讲郎君过去的事,兴许我能帮郎君找到一些线索。”长孙雪短暂停顿之后又接着说道,“我想多了解郎君一些。”
凭自己浅薄的阅历,长孙雪并不指望自己真的能帮上沉风些什么,只是觉得自己从未好好了解过这个近来最常与她打交道的人,想要抚平自己心中的不安。
沉风听到长孙雪的话,便将自己的过往和盘托出,他所记得的过往单调得可怕,除了在赋凌司练习武艺,便是为赋凌司做事谋生,他自认没什么可隐瞒的地方。
长孙雪耐心听完沉风的讲述,随后看着沉风的眼睛说道:“这么说来我与郎君很相像。”
“像在何处?”沉风下意识地发问,他从不认为长孙雪和自己是相似的人。
“我与郎君有类似的执着,郎君想要知晓自己的来处,而现下的我最想回到来处。我大抵明白一些郎君内心的迷茫与挣扎。”长孙雪如是说道。
殿中熏香缭绕,沉风觉得自己已被这熏香迷蒙,恍惚之间竟真的认为长孙雪是同他一样的人。
他看着长孙雪清透的眼睛,最初那些的笑意和哀伤他已完全感知不到,只觉得那眼睛里全是引诱,引诱他走入一个未知的境地。
“我的迷茫和挣扎……”沉风本想开口逃离眼下这个被动的境地,可却发觉他早已将长孙雪话中的迷茫和挣扎感知得明白,他与她或许真的有相似之处。
“可惜太晚了……”长孙雪看着沉风如今的模样由衷感叹道。
“什么太晚了?”沉风再一次下意识地发问。
长孙雪叹了口气说道:“我应当早些询问郎君的过往,这样说不定能帮到郎君更多。”
已走入未知地的沉风,闻不到殿中熏香的味道,将长孙雪的话信以为真。
太晚了。
长孙雪想到刚刚看过的那封信上的内容,信上写她的父皇在兆国都城燕京离世,她的兄长因事被迫离开燕京,正处在孤立无援的境地,而按她收到信的时间推算,这些事情已过去了至少七日之久。
她虽仍不能确定这封信的真假,可这次信上的内容却是些没办法做假的消息,一国之君若是离世,消息很快便会传遍各州,写信的人不会连这样简单的事情都不知晓。
可眼下就算她知晓了这一切却仍然无法回到兆国,就算回去,也见不到她父亲的最后一面。
太晚了。
长孙雪意识到了自己当初选择的错误,她下意识地认为玉亭会是更听话的那个人,她从无意让玉亭为她赴死,可当初她认为的正确,却还是在冥冥之中将玉亭推上了死亡的路。
若是她当初选择的人是沉风,这一切兴许便不会发生。
可眼下的她已没了气力再在这一片迷茫中挣扎,挣扎换来的兴许是永无止境的痛苦和打击,换来比现在更差的结果。
眼下的她无法再将一个不相关的人拖入她原先以为是一片活水的泥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