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皓冷哼,瞥了眼扶刀立于右侧的男人,将鞭子扔开,又坐回椅子上,腿一翘,意有所指道:“还查什么来路?”
右侧男子身着黑色锦衣,站得笔直。袍子上用银线绣着夜枭图案,惟妙惟肖。他左眼上有道疤痕,连带眉毛也断了一截,浓眉配上细长的眼睛,阴鸷得有些凶。
周梨,夜枭卫镇刑使,主管诏狱审讯,听闻喜好拆筋扒骨,活食人心,手段毒辣,是夜枭八卫中最臭名昭著的存在。
从入府开始他便是这般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
张皓越看越气,指着明光等人阴阳怪气道:“一群没用的东西,十几个人吃干饭的?人家一个独子儿就把你们给按住了,还好意思提今日的事?护卫不力,全都下去给我领五十鞭子!”
“是!”明光等人皆是下跪应声,见他摆手,又连忙将唐钧放了下来。
周梨像是没听出他指桑骂槐,公事公办地上前一步,“王爷,卑属尚有公务在身。既然殿下安然回府,卑属这便告辞了。”他拱手对着唐钧和张皓行礼,扶刀要走。
“站住!”见他这般目中无人,张皓脸色已是黑了下去,“镇刑使好大的威风。你夜枭卫为着桩小案便置太子安危于不顾,何曾将天家放在眼里?如此嚣张跋扈,信不信我明日便要将他越千洲参上朝堂!”
参越千洲的折子每日都能在银台司收一箩筐,实在不是什么新鲜事。周梨面不改色,客气颔首道:“王爷请便。”
他一步踏出,院中暗卫皆是拔刀。张皓阴着脸起身,一招手接过手下人递来的大刀,“猖狂小辈,老夫今日倒要跟你过过手,掂掂你的斤两!”
魁梧的身躯拖着长刀飞起直逼周梨,周梨侧身急退,绕过刚劲的刀势飞身上屋。张皓紧跟而上,两人在屋顶缠斗,瓦片翻飞,打烂了好几间屋顶。
李央来时见到的就是这般乱象,当即上前拽着周梨远远遁开。
“王爷且慢!”他抬手劝阻,张皓却不依不饶,大刀一震如巨虎奔来。李央硬着头皮递出文书,语速极快地大声说道:“大统领文书,还王爷请过目!”
周梨腰间长刀终于出鞘!
“铛!”火花飞溅,大刀在李央头顶上方被架住,刀尖带出的内力将他额间碎发吹起,露出少年稚嫩的脸。
周梨握刀的手一紧,刀身猛震。对面的张皓虎口一麻,手中大刀登时脱手飞射而出,插入木梁,刀身震颤带出一串嗡鸣。
一众暗卫无声逼近,却被张皓抬手拦住。他眼中划过一丝隐晦的幽光,目光落在面前二人脸上。
“多谢王爷留手。”李央仍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笑眯眯地将文书往前递,“文书紧要,王爷先请过目。”
张皓暗暗握了下发麻的手,沉着脸接过。
李央直起身,不动声色地留心着他的神色,很快软嫩的脸上挤出一个酒窝来。
只大概翻阅,张皓脸色就缓和下来,合上文书道:“越千洲这小辈还算知情知趣。”他说着冷瞥了眼周梨,端着架子挥手,“打狗还要看主人。本王就不同你这小儿一般见识了。滚吧。”
“王爷海量。我等这就告辞了。”李央躬身作揖,带着周梨眨眼间没了影子。
张皓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眼中这才显露出凝重之意。他跳下屋顶,对着唐钧又是一顿训斥。许久才领着王府人马浩浩汤汤地驾马离去。
待得走远,一中年文人扯着马绳靠近,含笑问他:“可是越大人将红股还了回来?”
张皓将手中文书递过去,“越千洲虽说狂傲,做事却还是有分寸。”
文书是誊抄的城外蛊神教据点清点出的部分财物清单。上面赫然有他们万珍楼一局输出去的红股。
吴浚细看了一遍,“文书上将财物清点归功于巡检司,越大人这是要将一半功劳让与殿下的意思啊。”
“嗯。云章平日胡闹惯了,这次也算瞎猫碰上死耗子。总归以后在露脸的场面上,老子不至于说不出他一点好处了。”
吴浚忍不住笑,笑罢低问:“但我观王爷仍是面容难舒,似乎在为何事忧心?”
张皓长叹,沉默许久道:“越千洲四岁提刀杀人,十六岁入主夜枭,十八岁被尊武道第一人,压得江湖高手、诸国武将皆不能抬头。今夜那周梨一招便可教我长刀脱手。李央那小子更不必说,毛都没长齐呢,却有‘踏雪无痕,一叶渡江’的名头。都说夜枭八卫之首不在这二人之中,可我观之,这二人已是了得啊。长泽,你不觉得这把刀过于锋利了吗?”
吴浚了然颔首,知他在忧心何事。
夜枭卫只尊皇命。一直以来,陛下对夜枭卫既倚重,也打压。夜枭卫就像是虞国看门的恶犬,只有陛下手中牵着套犬的绳子。
而陛下性冷多疑,于太子殿下而言,他这父皇脚下的狗越凶,他的日子就越不好过。
“王爷,走狗必烹,鹰犬终戮。”吴浚意味深长道:“棋局变幻,是敌是友,不到最后,谁又说得准呢?”